顧衛民放下電話,轉身看向坐在沙發上翻書的顧昭昭。
「昭昭,走,跟外公去研究所。」
顧昭昭合上手裡的《流體力學基礎》,抬起頭。
「出什麼事了?」
「好事。」顧衛民的眼睛亮得嚇人,「Nature那邊有消息了。」
顧昭昭站起身,拿起外套。
「接受發表了?」
「你舅舅在電話里說接受了。」顧衛民快步往外走,「具體的信在他那兒。」
兩人出門,顧衛民騎上那輛老式自行車,顧昭昭坐在后座。
顧衛民蹬得飛快,嘴裡念叨著:「Nature啊,全世界最頂尖的期刊之一。」
「多少科學家一輩子都發不了一篇。」
「你才十六歲。」
顧昭昭沒說話,目光落在街邊的梧桐樹上。
Nature。
前世她發過七篇。
但那是用了十幾年時間,站在無數前人的肩膀上。
這一世,她只用了三個月。
因為她本身就是那個「前人」。
自行車拐進研究所大門,顧衛民直接騎到辦公樓下。
顧承遠已經在樓下等著了,手裡拿著那封信。
「爸,昭昭。」他快步走過來,把信遞給顧昭昭,「你自己看看。」
顧昭昭接過信,快速掃過英文內容。
接受發表。
預計刊登在下一期。
需要補充兩組實驗數據。
她把信折好,遞還給顧承遠。
「需要補充數據,我晚些時候整理一下發過去。另外把作者的名字更換為顧昭昭。」
顧承遠愣了一下。
就這?
他和父親激動成這樣,昭昭的反應居然這麼平靜?
顧衛民也注意到了,他看著外孫女那張清瘦的臉,突然笑了。
「昭昭,你就不高興?」
「高興。」顧昭昭點頭,「但數據還得補,高興完了還是要幹活。」
顧承遠忍不住笑出聲。
這才是昭昭。
永遠理性,永遠務實。
「走,上樓說。」顧衛民推著自行車往車棚走,「昭昭,你有什麼想法,今天都說出來。」
三人上樓,進了顧衛民的辦公室。
顧承遠倒了三杯水,遞給兩人。
「昭昭,你論文發表之後,國內肯定會有反響。」
他坐下來,「到時候會有不少人想見你,想和你合作。」
「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顧昭昭喝了口水。
「我不見。」
顧承遠一愣。
「為什麼?」
「浪費時間。」顧昭昭放下杯子,「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顧衛民看著她,「什麼事?」
顧昭昭抬起頭,黑沉沉的眼眸里閃過光芒。
「渦輪葉片。」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
顧承遠的手抖了一下,水差點灑出來。
「你說什麼?」
「渦輪葉片。」顧昭昭重複了一遍,「上次和青青出去逛街,看到運-7從上空飛過,我聽那發動機的聲音就不對勁。」
「回來查了資料,發現問題出在渦輪葉片的材料和工藝上。」
顧衛民深吸一口氣。
渦輪葉片。
航空發動機的核心部件。
被稱為「工業皇冠上的明珠」。
80年代,國內在這個領域幾乎是空白。
所有高性能渦輪葉片都依賴進口,而且國外對技術封鎖極其嚴密。
「昭昭……」顧衛民的聲音有些沉重,「這個方向,難度太大了。」
「我曉得。」
「但必須搞。」
「運-7的發動機壽命只有1500小時,國外同類型發動機能到5000小時。」
「差距在哪兒?就在渦輪葉片上。」
顧承遠放下杯子,盯著顧昭昭。
「你有思路?」
「有。」
「昭昭,這個方向需要的資源太多了。」顧承遠說,「設備、材料、實驗條件……」
「我曉得。」顧昭昭打斷他,「所以我需要一個平台。」
她頓了頓,「外公,你能幫我聯繫航空工業部嗎?」
顧衛民沉默了幾秒。
航空工業部。
國家最高級別的工業管理部門之一。
「昭昭,你想做到什麼程度?」
「讓咱們國家的航空發動機,領先世界最少三十年。」
顧昭昭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在兩人心上。
顧衛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領先世界三十年。
這個目標,狂妄得讓人窒息。
但從昭昭嘴裡說出來,他居然覺得……有可能實現。
「我試試看。」顧衛民睜開眼睛,「但你要給我一份詳細的技術方案。」
「沒問題,我已經有思路了。」顧昭昭點頭,「三天之內給你。」
顧承遠看著這一老一少,突然笑了。
「對了,外公、舅舅,我上次逛街去了趟京市科學院。」
顧昭昭突然開口。
顧承遠和顧衛民同時看向她。
「京市科學院?」顧衛民問,「什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顧昭昭說,「錢明德教授邀請我去的,他們課題組在樹脂材料上遇到了問題。」
顧承遠愣了一下。
「錢老?化學所的錢明德?」
「嗯。」顧昭昭點頭,「他們在搞環氧樹脂的改性研究,固化劑配方一直不穩定。」
「我去看了看,幫他們調整了配方。」
顧衛民和顧承遠對視一眼。
「你……就這麼輕描淡寫?」顧承遠有些哭笑不得,「錢老那個課題組我聽說卡了好久了吧?」
「他們的思路沒問題,就是固化溫度和時間的控制出了偏差。」
「我調整了工藝參數,問題就解決了。」
顧衛民深吸一口氣。
卡了大半年的難題,昭昭去了一趟就解決了。
「老錢怎麼說?」
「我管他要了技術顧問費,五十塊。」顧昭昭說,「還要了化學所的設備使用權。」
「色譜儀和質譜儀都能用。」
顧承遠忍不住笑出聲。
「你這娃娃……」顧衛民也笑了,「幫了那麼大的忙,就收五十塊?」
「夠了。」顧昭昭說,「錢教授給了我設備使用權,這比錢重要。」
顧承遠看著顧昭昭,眼中閃過讚賞。
這才是真正搞科研的人。
不為名,不為利,只為能做研究。
「昭昭,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渦輪葉片的研究?」
顧衛民問。
「等Nature論文發表之後。」顧昭昭說,「到時候我的學術地位會更高些,和航空工業部談合作也更有底氣。」
顧衛民點頭。
「有道理。」
他頓了頓,「那這段時間你打算做什麼?」
「補充論文數據。」顧昭昭說,「然後去化學所做幾組實驗。」
「環氧樹脂的改性工藝還有優化空間,我想試試新的固化劑配方。」
顧承遠笑了。
「你還真把技術顧問當回事了?」
「拿了工資,就要幹活。」顧昭昭的語氣很認真,「這是原則。」
顧衛民看著外孫女,眼中滿是欣慰。
昭昭這孩子,骨子裡透著一股子純粹。
不像那些整天想著升官發財的人。
她眼裡只有科研,只有國家。
「行。」顧衛民站起身,「那你先去忙,我去給你聯繫航空工業部的同志。」
「外公,不急。」顧昭昭說,「等我把技術方案寫出來再說。」
「好。」
顧昭昭走出辦公室,顧承遠送她到樓下。
「昭昭,你真的有把握?」他突然問。
顧昭昭停下腳步,轉過頭。
「舅舅,你覺得我做過沒把握的事嗎?」
顧承遠一愣,然後笑了。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