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站起來，聲音很沖。
「小姑娘，你知道單晶渦輪葉片是什麼東西嗎？」
顧昭昭看著他。
她昨晚把所有與會專家的資料都看過了。
王鐵生，冶金研究所的，在材料配比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年。
「鎳基高溫合金，定向凝固技術，消除晶界提升抗蠕變性能。」
老王愣了一下。
「那你知道咱們現在卡在哪兒嗎？」
「材料配比、單晶生長工藝、葉片成型技術。」
「三個關鍵節點，每一個都需要突破。」
孫偉冷笑。
「說得輕巧。我在哈工大搞了五年精密加工，連葉片的榫頭都做不出來。」
顧昭昭轉向他。
「因為傳統銑削工藝有局限。」
孫偉臉色一變。
「那你說該用什麼？」
「可以試試電火花加工。」
「雖然現在主要用在模具上，但如果能解決放電參數和冷卻系統的問題，理論上能達到更高的精度。」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趙建國皺起眉頭。
「電火花加工？那玩意兒只能做模具，怎麼可能用在葉片上？」
顧昭昭看著他。
「為什麼不能試試？」
「你們現在的問題就是思路太固定。」
趙建國張了張嘴，沒說話。
郭明遠端著搪瓷缸子，盯著顧昭昭。
這小姑娘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外行話。
林峰也察覺到不對勁了。
「小同志，你說的這些，是從哪兒學來的？」
顧昭昭沒回答，轉身走到黑板前。
她拿起粉筆，開始寫。
粉筆頭有些短了，寫起來咯吱咯吱響。
第一行：材料配比方向——鎳基為主，鉻、鈷、鎢等元素需要反覆試驗確定最優比例……
老王騰地站起來。
「等等！」
他衝到黑板前，盯著那些字。
「這思路……」
顧昭昭繼續寫。
第二行：單晶生長——需要嚴格控制溫度梯度和抽拉速度，具體參數要通過多次實驗摸索……
錢守正摘下老花鏡，用手絹擦了擦鏡片。
他在西北搞了三十年材料，試過幾十種配方。
但從來沒見過有人能把技術路線梳理得這麼清楚。
顧昭昭寫得很快。
粉筆在黑板上沙沙作響。
第三行：葉片成型——電火花加工需要解決的關鍵問題：放電參數控制、冷卻系統設計、表面質量保證……
孫偉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在哈工大搞了五年，連這個方向都沒想過。
顧昭昭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轉過身。
「這是我所帶來的完整技術攻關思路。三個月內，按照這個思路走一定能拿出初步成品。」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五十多雙眼睛盯著黑板。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每一條都切中要害。
老王走到黑板前，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這思路……確實有道理。」
他頓了頓。「但三個月拿出成品？小同志，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顧昭昭看著他。
「我知道。所以需要各位全力配合。」
她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專家。
昨晚看過的那些資料，此刻一一對應上了眼前的面孔。
每個人的專長、經驗、性格，她都心裡有數。
趙建國深吸一口氣，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煙盒，又想起這是會議室，把煙盒塞了回去。
「小同志，你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溫度梯度這麼關鍵？」
顧昭昭看著他。
「溫度控制不好，晶體長得不均勻，會產生裂紋。但具體要控制在什麼範圍，需要大量實驗數據支撐。」
趙建國點了點菸，狠狠吸了一口。
這答案，比他想的還要紮實。
林峰站起來。
「那抽拉速度呢？」
「速度太快，晶體來不及長，會形成多晶。太慢，生產周期太長。這個平衡點需要反覆摸索。」
林峰沒坐下，而是走到黑板前，用手指點著第三行的內容。
「電火花加工這個思路……我得回去查查資料。」
郭明遠放下搪瓷缸子，走到黑板前。
「小同志，這套思路，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顧昭昭點頭。
「參考了國內外的一些資料，加上自己的理解。」
郭明遠眼睛一亮。
「你看過哪些資料？」
「《金屬學報》、《材料科學》，還有一些內部技術報告。」
錢守正站起來，走到黑板前。
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轉向顧昭昭。
「小同志，你說三個月拿出成品？」
他的聲音有些嚴肅。「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顧昭昭看著他。
「錢老，我在龍老面前立過軍令狀。三個月，必須拿出來。」
錢守正愣了一下。
「軍令狀？」
顧昭昭從藍布書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實驗步驟、注意事項、可能遇到的問題、備選方案……
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錢守正接過筆記本，翻了幾頁，突然笑了。
「好傢夥，這比我三十年的工作筆記還詳細。」
顧昭昭點頭。
「從材料準備到最終成型，每一步都有說明。時間緊，所以必須並行推進。」
錢守正把筆記本遞給郭明遠。
郭明遠看了幾頁，深吸一口氣。
「老錢，這孩子是認真的。」
「我看出來了。」
錢守正的聲音有些低沉。
「這孩子把咱們這些年摸索的方向都理清楚了，還規劃出了最快的攻關路徑。」
林峰也湊過來看。
看了幾行，他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需要很深的理論功底。而且三個月的時間安排，每一步都卡得死死的。」
顧昭昭看著他。
「理論是基礎，但關鍵還是要靠實驗驗證。林工，加工這塊必須跟材料同步進行，不能等。」
林峰合上筆記本，用力拍了拍。
「行！我回去就調設備。」
林國棟端起茶杯，笑了。
他早就知道這小姑娘敢在龍老面前立軍令狀，肯定有真本事。
張主任站起來。
「各位專家，還有什麼問題嗎？」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響著。
老王坐回位置上，盯著黑板出神。
郭明遠走到顧昭昭面前。
「小同志，你這套思路確實有道理。三個月時間很緊，但如果按你這個計劃走，確實有可能。」
顧昭昭點頭。
「郭工，接下來還要麻煩您。材料這塊必須在一個月內確定配方。」
郭明遠深吸一口氣。
「行，我全力配合。」
錢守正也走過來。
「小同志，我錢守正在西北幹了三十年，今天算是看到了新思路。三個月拿出成品，我跟你拼了。」
顧昭昭點頭。
「錢老，發動機這塊還得靠您的經驗。」
錢守正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咱們一起干。」
林峰站起來。
「小同志，加工這塊我得重新規劃設備和人員。三個月……時間確實緊。」
顧昭昭點頭。
「林工，您的加工經驗很寶貴。筆記本里有詳細的時間節點，咱們必須按這個來。」
林峰接過筆記本又看了一遍，點點頭。
「行，我回去就安排。」
一個接一個，專家們走到顧昭昭面前。
有的握手，有的點頭，有的只是沉默地看著黑板。
但每個人眼裡，都多了一份緊迫感。
老王最後站起來。
他走到顧昭昭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小同志，我在冶金所試過的那些配方數據，你要的話，我今天就整理出來。」
顧昭昭看著他。
「王教授，那些數據對我們很重要。越快越好。」
老王點點頭。
「行，我現在就去整理。」
張主任看著這一幕，鬆了口氣。
他走到顧昭昭身邊，小聲說：「昭昭，三個月的軍令狀，壓力不小啊。」
顧昭昭沒說話。
她轉身看向黑板上的那些字。
三個月拿出初步成品。
這是她在龍老面前的承諾。
必須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