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空基地通訊室。
綠漆鐵皮櫃旁，放著一台紅色保密電話。
江屹快速撥弄轉盤，輸入一長串加密指令。
線路接通，電流聲滋啦作響。
顧昭昭拉開木椅坐下，拿起聽筒。
「喂，是昭昭嗎？」
電話那頭傳來龍老的聲音。
「西北發射中心，長征系列新型號火箭出大麻煩了！在大型風洞進行跨音速氣動彈性試驗時，出現嚴重共振。」
「模型三次瀕臨解體。本來發射時間定在四月，滿打滿算不到倆月，現在進度全卡在這兒了。」
「龍老，幫我接過去吧。我先了解下情況。」
顧昭昭左手握著聽筒。
右手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支鉛筆。
將桌上的空白記錄紙拉到面前。
線路切換。
一陣嘈雜的背景音直接沖入聽筒。
刺耳的警報聲、紙張翻飛的嘩啦聲，還有幾個人扯著嗓子的爭吵聲。
「顧總工？」
一個疲憊的男聲從電話那頭響起。
「是我。報職位，報情況。」
顧昭昭聲音清冷。
「西北發射中心，火箭總體設計部總師，孫長明。」
對方頓了半秒。
顯然對電話這頭過於年輕的女聲感到意外。
但龍老的命令壓在上面。
他只能快速切入正題。
「我們在測試新型整流罩。主要是與箭體結合段的跨音速特性。」
「馬赫數達到0.85至1.1區間時，箭體出現劇烈的低頻振動。」
「一階彎曲頻率與氣動載荷發生耦合。」
「振幅超出設計極限百分之四十。」
「我們排查了伺服機構。排查了配重。就是找不到激振源！」
「麻煩給我具體的數據。」
顧昭昭握住鉛筆，筆尖抵在紙面上。
「最大動壓是多少？俯仰力矩係數的微分值呢？還有整流罩錐段的半錐角是多大？」
西北基地，風洞控制室。
孫長明滿眼紅血絲，手裡攥著一捲圖紙。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氣動副總師老李。
老李立刻翻開測試記錄本，對著話筒大聲念出一串數據。
顧昭昭聽著聽筒里的數字，右手在紙上快速寫下公式。
張主任和江屹站在她身後，連呼吸都自動調成了靜音模式。
他們只看到顧昭昭的鉛筆在紙上飛速遊走。
那些複雜的空氣動力學微積分方程，在她的筆下迅速成型。
一分鐘後。
顧昭昭停下筆，看著紙上的最終結果，語氣篤定：「你們是不是直接抄了蘇國老R-7火箭整流罩的作業？」
孫長明在電話那頭直接愣住：「對，那是六十年代上頭搞來的絕密資料。我們算過了，這形狀阻力最小。怎麼，資料有問題？」
「資料沒錯。但你們忽略了尺度效應。」
顧昭昭的聲音穿透電流的雜音，一針見血。
「蘇國的資料是全尺寸飛行數據，你們現在做的是縮比模型風洞測試。雷諾數根本不匹配。」
「在跨音速區，整流罩肩部產生了交替脫落的激波，誘發了卡門渦街，脫落頻率正好對上了你們箭體的一階彎曲固有頻率。」
控制室里。
孫長明和幾個副總師面面相覷。
「卡門渦街？這在細長體上確實常見。但我們的整流罩長徑比，不足以產生這麼強烈的渦流激振啊！」
老李忍不住對著話筒反駁。
「因為你們貪圖有效載荷，私自把整流罩柱段拉長了0.8米。」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下來。
拉長柱段是他們上個月剛做的修改。
屬於絕密參數。
他們剛才根本沒有報給顧昭昭。
這個遠在京市的年輕總工，連圖紙都沒看過。
僅憑几個基礎氣動參數，就算出了他們的內部結構改動。
孫長明驚出一身冷汗，後背瞬間濕透。
「顧總工，那這可咋辦？重新設計外形少說得三個月，發射任務肯定得黃了！」
孫長明的聲音帶上了急切。
「用不著重新設計。」
顧昭昭將草稿紙翻過一面。
「現在讓人進風洞，在整流罩尖頭和直筒拐彎的那個地方，貼兩圈鋁箔膠帶。膠帶厚度0.5毫米，寬度2厘米，兩圈隔開5厘米。」
「貼……貼膠帶？！」
孫長明以為自己聽錯了。
「顧總工，那是超音速風洞！我們在解決國家級航天工程的解體危機。你讓我貼膠帶？」
「按我說的做。」
顧昭昭語氣加重，帶著壓迫感。
「鋁箔膠帶可以強制固定邊界層轉捩點。破壞渦流的周期性脫落。另外。把模型內部三號艙的配重鉛塊。向後移動3.5厘米。改變質心位置。避開共振頻率。」
「胡鬧！拿膠帶修火箭？這簡直是拿國家級工程開玩笑！」
老李還在猶豫，他緊皺著眉頭。
滿臉都是頑固老專家的刻板與不贊同。
「聽她的！」
孫長明咬牙下令。
「馬上停機，進風洞改！」
風洞控制室內，技術人員立刻切斷電源。
兩名穿著防靜電服的工程師跑進巨大的風洞管道。
他們拿著卡尺和鋁箔膠帶。
按照顧昭昭給出的精確尺寸。
在縮比模型的整流罩肩部。
貼上兩圈銀色的膠帶。
隨後打開模型艙門。
將配重塊向後挪動了精確的3.5厘米。
十分鐘後，工程師撤出，艙門封閉。
孫長明抓起控制台上的通話器。
手心全是汗。
「顧總工，改好了。準備重新開機吹風。」
「開機。風速直接拉到1.0馬赫。」
顧昭昭靠在椅背上。
手裡把玩著那支鉛筆。
西北基地。
巨大的壓縮機組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風洞內的風速急劇攀升。
「0.8……0.9……1.0馬赫！」
操作員大聲匯報。
所有人的眼睛死死盯著主控台。
盯著振動監測儀的示波器屏幕。
在之前的測試中，一旦到達這個速度區間。
振動曲線就會像發瘋一樣，上下劇烈跳動。
模型會在氣流中瘋狂搖擺。
但現在，屏幕上的曲線平滑向前延伸。
沒有波峰。
沒有共振。
模型在狂暴的跨音速氣流中穩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