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春節過去，時間來到二月。
京市的積雪還沒化乾淨，冷風颳過法院灰白色的外牆。
市人民法院，第一審判庭。
陸振國端坐在旁聽席第二排。
那身標誌性的軍裝尺寸沒變，穿在他身上卻顯得空蕩蕩的。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全靠幾十年軍旅生涯的慣性硬撐著。
顧婉坐在旁邊，沒化妝，灰白參半的頭髮凌亂地散著，老態盡顯。
沉重的木門推開。
兩名法警押著陸安安走進來。
粗布囚服，頭髮剪得極短貼著頭皮，往日那股子綠茶般楚楚可憐的勁兒，此刻蕩然無存。
她拖著步子走向被告席。
站定的那一刻，陸安安猛地扭頭，視線在旁聽席上掃視。
她在找沈逸。
看守所的這一段時間，沒人告訴她外面的消息。
她潛意識裡死死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沈家手眼通天，沈逸那麼喜歡她，一定會來救她的。
旁聽席上只有陸振國和顧婉，還有幾名面容嚴肅的公安幹警。
沒有沈逸。
「被告人，站好。」
法警按住她肩膀，強行把她轉過去，面對審判台。
陸安安掙扎了一下，沒掙脫。
她盯著空蕩蕩的後排。
法官敲響法槌。
庭審正式開始。
公訴人起立，翻開厚重的卷宗，宣讀起訴書。
「1980年11月至12月期間，被告人陸安安，多次與境外間諜組織成員林文博秘密接觸。」
「被告人為泄私憤，在明知林文博意圖不明的情況下，主動配合其行動。利用親屬關係，企圖將國家特級機密人員誘騙至和平飯店，為間諜組織實施綁架、竊密活動提供便利。」
起訴書一字一句念出。
照片、口供、林文博的認罪書，在法庭上一一展示。
陸安安站在被告席里，呼吸越來越亂。
「不是這樣的！」
她突然尖叫出聲。
「被告人，注意法庭紀律。」
法官冷聲警告。
陸安安哪還聽得進去，雙手瘋了一樣拍打欄杆，手背砸得通紅。
「我是被騙的！林文博說只是因為學術交流想見陸昭昭！我不知道他是間諜！」
她大聲辯解，眼球布滿血絲。
陸安安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明明重活一世！
明明手握劇本！
她知道特區會起飛，知道哪裡的地皮值錢，更知道沈逸未來是商界巨擘。
她本該靠著這些信息成為首富太太，把陸昭昭永遠踩在腳下。
「不該是這個結局！」
陸安安雙手抓著頭髮。
她衝著審判長嘶吼：「我是重生的！你們根本不懂！我知道未來三十年的事情！我會買浦東的地！我會買股票！」
「陸昭昭就是個廢物！她前世連大學都沒考上，憑什麼進國家基地！她肯定是偷了別人的成果！你們去抓她啊！」
法庭內安靜下來。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精神病。
「帶下去，注射鎮定劑。」
法官冷聲下令。
兩名法警上前，左右架住她的胳膊。
「放開我！我是天命之女！沈逸會來救我的！沈逸會開奔馳來接我——」
她雙腿亂蹬，囚服的褲腿捲起來，露出滿是凍瘡的腳踝。
休庭十五分鐘後，法官當庭宣判。
「被告人陸安安，犯危害國家安全罪、間諜罪（從犯），情節特別嚴重，社會影響極壞。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法槌重重落下。
被重新帶回法庭的陸安安，聽到「無期徒刑」四個字，她雙膝一軟，整個人癱軟在地。
法警直接將她拖了出去。
這場真假千金的鬧劇，徹底落下帷幕。
陸振國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起身。
他看著被告席的空欄杆，腦海里閃過陸昭昭離家那天的眼神。
為了一個滿嘴謊言的養女，他親手把一個國寶級的親生女兒推出了家門。
真是報應不爽。
……
長空基地。
圖紙鋪滿整張實驗台。
顧昭昭手裡拿著鉛筆，正在紙上快速列算式。
她穿著白大褂，身形清瘦，但那種屬於頂級學者的絕對氣場，壓得屋裡所有人都大氣不敢喘。
「液氧煤油發動機燃燒室壓力提升至18MPa，冷卻通道壁厚需要重新計算。郭工，把昨天的高溫測試數據拿給我。」
她頭也不抬，對身邊的郭明遠說道。
張主任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內參簡報。
他走到實驗台前，壓低聲音開口。
「昭昭，法院那邊的判決出來了。」
顧昭昭筆尖不停，寫下一個複雜的積分公式。
「陸安安判了無期徒刑。」
張主任繼續說，「沈逸的案子下周開庭，涉嫌泄露國家機密，十年起步。陸振國被軍區通報批評，提前內退了。」
顧昭昭寫完最後一個數字。
她直起身，把鉛筆扔在桌上，拿起圖紙端詳了兩秒。
「張主任。」
「在！」張主任下意識挺直腰板。
「我申請調撥三噸高強度不鏽鋼管材，用於再生冷卻噴管的焊接實驗。」
顧昭昭把圖紙推過去。
「另外，通知熱試車台，下個月準備進行縮比模型點火。」
張主任愣在原地。
他準備了一肚子關於陸家下場的感嘆詞，硬生生全給咽了回去。
「判決的事……」他試探著問了一句。
「與我無關。」
她將整個華夏視為系統。
陸安安和陸家？
連繫統里的bug都算不上。
頂多是一段被刪乾淨的廢代碼。
把寶貴的大腦計算資源浪費在這上面，不值得。
張主任盯著她那張年輕的側臉，突然覺得自己的試探確實多餘。
旁人還在為家長里短、恩怨情仇爭個你死我活，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姑娘，已經在算怎麼讓國家的火箭飛上太空了。
格局！這就是格局！
「明白。」
張主任立正，收起簡報，轉身去安排材料調撥。
顧昭昭重新拿起鉛筆，目光落在另一份全新的空白圖紙上。
八十年代的華夏，百廢待興。
航空發動機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是大推力運載火箭，是人造衛星。
塵埃里亦可藏星火，華夏的征途，必須是星辰大海！
實驗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江屹拿著一份加密電報快步走進來，神色凝重。
「顧總工。」
「西北發射中心傳來消息，長征系列火箭最新型號在風洞測試中出現嚴重的氣動彈性共振問題。龍老請您立刻連線指導。」
顧昭昭放下鉛筆，轉身走向通訊台。
「接通西北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