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鞭炮從下午就開始斷斷續續地響。
顧衛民把煤球爐子搬到院子裡，親自守著那口鐵鍋，眼睛盯著水裡翻滾的餃子，腰上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
蘇嵐從廚房端出一碟醋，擱在桌角。
「爸今兒高興，非說要親手包餃子，結果包出來的全是歪的。」
她聲音壓低，跟站在廊下的顧晴咬耳朵。
「你回頭吃的時候別嫌棄。」
顧晴裹著件軍綠色棉襖，頭髮還帶著火車上的那股氣息，行李箱就擱在門後沒來得及歸置。
她昨兒傍晚才到家，開南大學放假後她在學校幫助導師做了幾天實驗。
顧承遠開車把她從站台接回來的，路上睡了半道。
「媽，我哪兒嫌棄得了，關鍵是昭昭表妹還沒回來——」
話音剛落，院門咣當一聲。
正是被強迫放假回家過春節的顧昭昭。
顧昭昭推門進來，一個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外頭套了件軍綠色棉襖，臉凍得有點紅。
顧晴愣了一秒，脫口而出。
「你就是昭昭表妹？」
「嗯。」
顧晴張了張嘴，回頭看了眼蘇嵐。
蘇嵐朝她使了個眼色：正常，別大驚小怪。
顧晴收了收神，又重新看向顧昭昭，換了個策略——
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認認真真，最後定在她臉上。
「老顧跟我說過你很厲害，」她說，「但我沒想到，你比我想的還要……」
她停頓了一下，找詞。
「……瘦。」
顧昭昭：「……」
這就是舅舅說的「顧家有個性格開朗的表姐」？
顧晴自己也覺出不對勁，剛想補一句「我是說氣質更好」，蘇嵐已經適時插進來，拉了拉她的袖子。
「哎呦，趕緊進屋，站外頭幹什麼，昭昭剛回來，還沒吃飯吧？」
她已經把顧昭昭的帆布包接過去，順手推著人往屋裡帶。
「你外公今兒一早就開始問你幾點到，問了四五回了。」
顧衛民抬起頭。
鍋里的餃子正好浮起來，他顧不上撈，先把鐵勺擱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手，走過來，上下打量了顧昭昭一眼。
他沒說話。
只是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力道不輕，是那種老一輩人表達情緒的方式——
話少，手重，全在裡頭了。
顧昭昭站著沒動，受了這一下。
這一巴掌下去，比任何話都結實。
……
年夜飯擺上桌的時候，外面的鞭炮聲越來越密。
顧衛民包的餃子確實歪。
皮厚餡少，捏口還有裂縫，擺在盤子裡跟一排倒伏的小土包似的。
蘇嵐沒吭聲，顧晴忍了又忍，嘴角已經繃不住，正要開口。
對上顧衛民的眼神，硬生生把那句話縮了回去，低下頭，專心夾餃子。
顧承遠先沒繃住，笑出了聲，被顧衛民瞪了一眼，立刻低頭。
顧昭昭拿筷子戳了一個，咬了一口。
韭菜雞蛋，油鹽放得足。
她沒說好不好吃，只是把那盤歪餃子朝自己這邊撥了撥，又夾了一個。
顧衛民看見了，動作頓了頓，重新端起筷子，沒說什麼。
顧晴坐在顧昭昭旁邊，起先還有點侷促。
後來大約是餃子吃多了壯了膽，開始側過臉偷偷瞄顧昭昭。
「昭昭表妹，」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我媽說你出去做實驗好久？」
「嗯。」
「遠嗎？」
「不遠，就在京市西郊。」
「那……冷不冷？」
顧昭昭看了她一眼。
同一個城市，問冷不冷。
這姐姐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
「冷，跟家裡一樣溫度。」
顧晴張大嘴倒吸一口涼氣。
「那怎麼——」
「穿棉襖。」
顧晴：「……」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棉襖的袖子，默默把後半句話吞了。
想了想，換了個角度。
「那你有沒有認識什麼好玩的人？」
顧昭昭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把餃子皮里多餘的湯汁磕掉。
「飛行員算不算？」
「好厲害！」
顧晴眼睛一亮，「飛行員長什麼樣？威不威風？」
「四十一歲，話多，體能尚可。」
顧晴徹底啞了。
她嘴巴張了張，隱約感覺自己本來想說的那個「飛行員」跟眼前這個答案不是一回事。
但又說不清哪兒不對，只好轉頭看她媽。
蘇嵐朝她微微搖頭：別問了，你這腦子問不出花來。
……
吃到一半，院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顧承遠起身去開門，面前是一道挺拔的身影，軍裝筆挺，正是一位年輕的警衛員。
他進院子，先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眼神掃過一圈，最後落在顧昭昭身上。
「顧昭昭同志。」
他的聲音清亮，「龍老派我送些東西過來。」
他從隨身挎包里取出一個深色布袋，封口打著結，外頭貼著一張標籤，蓋著鮮紅的印章——
顧晴眼尖，只瞄見頭兩個字：「絕密」。
後面的字沒看清，就被蘇嵐不著痕跡地擋住了視線。
顧昭昭接過來，把結解開，裡頭是幾樣東西：：一罐水果糖，用紅紙包著，印著「特供」兩個字，還有兩罐麥乳精。
顧晴盯著那布袋，眼睛有點放光，正要湊過去，被蘇嵐用肘子不動聲色地擋了一下。
顧昭昭把布袋重新系好，擱在凳子旁邊。
顧晴回過神來，碗還端在手裡，筷子懸在半空。
蘇嵐給顧昭昭夾了一個餃子。
「吃飯，快涼了。」
顧晴扯了扯她媽的袖子，湊到她耳朵邊上。
「媽，剛才那個……」
「吃飯。」
蘇嵐聲音溫柔，但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顧晴慢慢閉上嘴，低頭看碗裡的餃子，看了半天，拿筷子戳了一下。
她表妹，到底是幹了什麼事……咋還能整上特供了。
飯吃到尾聲，顧衛民把爐子上溫著的二鍋頭倒了小半杯，顧承遠陪他喝。
蘇嵐收拾碗筷，顧晴跑去幫忙。
顧昭昭坐著沒動，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張圖紙，推到顧衛民面前。
「外公，你看這個。」
顧衛民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拿起圖紙。
——大推力液體火箭發動機。
「航發那邊算是告一段落了，」顧昭昭說，「接下來，我想讓華夏航天也領跑世界。」
院牆外，鞭炮聲炸響，噼里啪啦連成一片。
這時顧晴抱著一摞碗從廚房走出來，往客廳里瞄了一眼——
她外公正坐在桌邊，手拿著什麼，低著頭在沉思。
她愣在原地，沒進去。
外面除夕的鞭炮還在響。
槐樹的影子落在青磚上，風一吹，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