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蓋彈開。
李中華摘下頭盔，地勤扶著，他跳下來，立在機翼陰影里。
風還在刮。
跑道上細碎的雪粒子打在飛行服上，簌簌作響。
他沒有立刻說話，仰頭看了一眼那架銀白色的殲-7，停了幾秒。
龍老帶著眾人走過來。
「感覺怎麼樣？」
李中華把頭盔夾進腋下，轉過身。
他在飛行崗位上待了十八年，見過的發動機不算少。
今天這一趟，和以往都不一樣。
他說了兩個字。
「憋屈。」
龍老眉頭微動。
「怎麼講？」
李中華說，「做大過載機動的時候，能感覺到機體在硬撐。」
「發動機往前沖，機體跟不上它。」
他頓了頓，找了個比方。
「就跟給百米冠軍套件棉大衣跑步一個感覺——勁全在，就是使不出去，憋死了。」
塔台方向傳來腳步聲。
顧昭昭走過來，數據報告還夾在左臂下，正好聽見了最後這句話。
「殲-7這個氣動布局是六十年代的思路，翼載本來就偏大。」
她開口，直接略過寒暄。
「發動機推力到了這個量級，機體的上限就卡死在那兒了，推不動。」
「有沒有辦法解決？」李中華抬起頭。
「最好的辦法，設計新型戰機。」
秦北海皺起眉。
「發動機剛搞出來，又要換飛機？這工程量——」
「發動機是心臟，」顧昭昭說，「心臟先要好。」
「剩下是骨架的問題。骨架的事，交給奉天飛機設計研究所那邊來做，他們有這個底子。」
龍老慢慢走近兩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601所那邊一直在跟進發動機的參數，如果把今天的測試數據給他們，讓他們介入新機總體設計，時間上……」
「來得及。」
張主任接話。
「陳總師前幾天還在問發動機進展，他們內部已經有預研方向了，缺的就是確定的動力參數。」
「今天這一飛，正好給他們把口子打開。」
顧昭昭沒說話，翻開手裡的數據報告，找到其中一頁，遞給龍老。
「機體的問題我這邊也想過。」
「長空-1的推重比放在那裡，常規鋁合金和鈦合金撐不住極限工況下的熱載荷，以前是沒得選。」
她頓了頓。
「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們新一代高溫合金的指標已經跑出來了，抗氧化溫度上限比上一代高了兩百度，比強度也上去了。」
「用這個材料重新做結構選型，氣動布局配合發動機參數量身設計，不是改，是重新來一架。」
「完全可以做出一個跟得上長空-1發動機的機體。」
龍老接過報告，掃了一眼數據，眉頭鬆開了。
秦北海沉吟片刻，表情也鬆動了些。
「這樣說倒是穩妥，術業有專攻，總體設計這攤子事本來就該整建制地干，不能靠幾個人湊。」
李中華在旁邊沒吭聲，眼神在顧昭昭臉上掃了一眼，又轉到那疊報告上，最後落回到顧昭昭身上。
「顧總工，我有個問題。」
「新機的動力參數，是按今天這組數據做基準，還是留餘量？」
顧昭昭沒抬頭。
「按極限值往上再加百分之十五做設計載荷。」
李中華愣了一下。
「往上加？發動機還能再提？」
「長空-1今天跑的是首飛驗證數據，留了保守裕度。」
顧昭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實驗室台架上跑出來的峰值推力比今天高十一個百分點，還沒上機驗證。」
李中華沉默了三秒。
「……你們做發動機的，是不是沒有'上限'這個概念？」
「有，」顧昭昭說，「只是目前還沒碰到。」
秦北海直接沒忍住，低頭笑出了聲，趕緊假裝看文件。
張主任咳了一聲，眼神往別處飄了飄。
龍老把手背在身後，看向張主任。
「發動機數據這邊整理完，第一時間轉給奉天黎明廠，讓他們對照參數儘快推進批量生產。數據同步報601設計所，新機的事，讓陳總師他們來推進。」
張主任應聲。
「明白，我這邊馬上協調。」
……
半小時後，眾人轉到臨時指揮室。
鐵爐子燒著，暖氣嗡嗡從管道里往外冒。
秦北海靠著牆。
張主任低頭整理數據。
李中華換了便裝，兩手抱著一缸熱茶，眼睛卻不時往窗外跑道上瞟一眼。
那架殲-7還停在那裡。
他收回視線，抿了口茶，又看了顧昭昭一眼。
「顧總工，商量個事。」
顧昭昭頭也沒抬。
「嗯。」
「新機首飛，還是讓我來吧。」
顧昭昭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今年多大？」
「四十一。」
李中華把茶缸往桌上一擱，「我身體沒問題，技術更沒問題，長空-1的數據我比誰都熟，換誰來都不如我合適。」
顧昭昭沒說話，重新低下頭翻報告。
「顧總工。」他又叫了一聲。
「我聽見了。」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顧昭昭翻到下一頁。
「新機出來怎麼也得一兩年，那時候你這個歲數，在飛行員里不年輕了。」
李中華沉了一秒，接道：「但也不是沒有先例。」
張主任在旁邊低著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顧昭昭終於抬起眼，認真地看了他片刻。
「行。」她說，「到時候狀態過了體檢線，首飛還是給你。」
李中華這才重新端起茶缸，往椅背上一靠。
「這還差不多。」
爐子裡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算是替他作了個結。
顧昭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數據報告攤開，一頁一頁核對測試曲線。
就在這時，通訊員輕手輕腳走進來，彎腰在秦北海耳邊說了幾句話。
秦北海點頭，等通訊員退出去，才看向顧昭昭。
「有個消息。」
他頓了頓。
「顧婉今天從公安局放出來了。核查結果——她當時確實不知情，沒有參與，不構成共謀。」
顧昭昭沒抬頭。
鋼筆在數據上劃出一道細線，把一行數字圈住，停了一停。
那一停不過兩三秒。
筆尖還壓在紙上。
「知道了。」
秦北海等了等。
「就這？」
「嗯。」
「不問問她——」
「我現在腦子裡裝著高空加速響應的曲線，」顧昭昭把鋼筆蓋上，「裝不下別的。」
爐子裡的柴火劈啪響了一聲。
秦北海沒有再開口。
他側過頭，看向窗外跑道上那架銀白色的殲-7。
寒風從機身上掠過去。
龍老說這孩子是「國士無雙」。
他以前覺得這話是褒獎。
今天才算真正明白——
不僅是因為她有多少本事，是因為她從來不停下來。
沉默在屋子裡落了片刻。
張主任從文件堆里抬起頭，清了清嗓子。
「對了，昭昭，龍老讓我傳個話。」
顧昭昭翻過一頁，「說。」
「基地這邊的專家，這幾天都差不多已經收拾東西回家了，大過年的，留人到底不像話。」
張主任頓了頓，把語氣放得隨意了些，「龍老的意思是，你下午也快點回去吧。」
顧昭昭沒說話，眼睛還在曲線上掃。
張主任接著道：「還有，你外公這幾天沒少往我這邊打電話，前後嘮叨了得有好幾回了，說怎麼還不放他孫女回家過年。」
他說到這裡，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老人家電話里那股子勁兒，我都快替你發愁了。」
秦北海的視線悄悄往這邊漂了一漂。
李中華抱著茶缸，把腦袋轉向了窗外，耳朵卻明顯豎起來了。
顧昭昭把最後一行數據劃了個記號，合上報告。
「這組曲線我下午能對完。」
「外公那邊，麻煩張主任回個話——我今晚到家。」
張主任：「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