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的哐當聲在深夜的大地上迴蕩。
四號軟臥包廂內,昏黃的燈光晃動。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鉛筆灰和舊紙張的味道。
郭明遠盯著稿紙。
他眼前的三張草圖已經塗改得密密麻麻,那是關於預壓泵葉輪的受力分析。
「顧總工,入口壓力這麼大,葉輪一分鐘得轉三萬多圈才行啊。」
郭明遠抬起頭,摘下老花鏡,使勁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
「現在的軸承鋼,一碰到液氧那種極寒溫度,就會變得特別脆。轉得這麼快,葉輪肯定得像玻璃一樣碎成渣。」
這是80年代中國航天人面對的真實天花板。
不是理論不夠,而是材料學這塊硬骨頭,生生卡住了通往星辰大海的咽喉。
顧昭昭坐在小桌板對面。
她手中的鉛筆在指尖輕巧地轉了一圈,最後穩穩停住。
「可以加點稀土進去。在現在的軸承鋼里,添百分之零點零三的鈰,還有百分之零點零五的鑭。」
郭明遠愣住了。
他盯著顧昭昭,半晌沒說話。
「鈰和鑭?」
郭明遠眉頭鎖死。
「這兩種稀土一般是用來扛高溫的,在超低溫下能有多大用……國內可還沒做過這種實驗啊。」
「我有。」
顧昭昭言簡意賅。
她翻開那個不起眼的筆記本,在一頁空白處,筆尖沙沙作響。
郭明遠湊過去,屏住呼吸。
「這麼個配法……能讓零件的抗疲勞能力提高四成?」
郭明遠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重塑。
「不止。」
顧昭昭頭也不抬,繼續寫下最後一行字。
「要是用真空爐子重新熔煉兩次,能把裡頭的雜質去掉九成八。點火測試的時候,軸承最多也就升溫不到十五度。」
溫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異彩。
他低聲對蘇曉凜嘀咕:「郭教授現在的表情,像不像是在看上帝?」
蘇曉凜沒理他,只是起步走向車廂一角。
她從保溫壺裡倒出一杯熱水,放在顧昭昭右手邊。
「顧總工,喝點熱水。」
顧昭昭放下鉛筆。
她看著圖紙上的結構。
對她而言,這不過是把腦海中21世紀的成熟技術,按照80年代的工業底子做了一次「減法」。
就在這時,火車的行駛節奏突然亂了。
原本規律的「哐當」聲變成了一陣金屬摩擦聲。
車頭方向傳來一連串沉悶的撞擊,整列火車劇烈地顛簸了一下,隨即開始緩慢減速。
包廂內的幾人瞬間反應。
江屹幾乎在震動發生的第一秒就頂住了門框,身體呈格擋姿態。
裴凜手已經摸到了後腰,目光如電。
蘇曉凜則順勢壓住了小桌板,防止上面的圖紙和熱水翻落。
「臨時停車?」
溫徹看了一眼手錶。
「還沒到預定站點。」
不一會,包廂門被拉開一道縫。
張車長滿頭大汗地跑過來,臉色煞白。
「江同志!出事了!」
江屹面沉如水:「怎麼了?」
「前面下大雨滑坡了,信號線給壓斷了。」
張車長喘著粗氣。
「我們剛想緊急停車,結果剎車系統又出了毛病,車頭有個風管漏氣,現在車卡在半道上,徹底趴窩了。」
「修理工已經過去看了,可那是日本進口的剎車閥門,裡頭的零件太複雜了,咱們的人……以前沒見過這麼精密的玩意兒,拆開就裝不回去了。」
張車長聲音裡帶著焦急,「要是天亮前修不好,後面的運煤專列排著隊,一旦追尾……」
江屹眉頭一皺,正要說話。
「帶我去看看。」
顧昭昭站了起來。
她拍了拍手上的鉛筆灰,神色如常。
張車長一愣:「啊?顧同志,那邊太亂,滿地都是煤灰和機油……」
「帶路。」
顧昭昭重複了一遍。
她身上帶的氣場讓張車長把剩下的話生生憋了回去。
……
列車連接處。
兩名滿臉污垢的機械師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個拆開的氣動補償閥急得團團轉。
「這彈簧的壓力怎麼調都不對勁!」
「小鬼子的東西就是邪門,明明零件都沒少,一加壓它就漏氣。」
周圍圍了幾個鐵路職工,個個愁容滿面。
顧昭昭走過去。
她清瘦的身影在這些職工中間顯得有些單薄。
但當她靠近時,那股冷冽的氣場卻讓所有人下意識讓開了路。
她蹲下身。
地上的氣動閥被拆得七零八落。
「給我扳手。」
顧昭昭伸出白皙的手。
一名機械師愣愣地把扳手遞過去。
顧昭昭接過,動作乾淨利落。
她左手按住補償閥的底座,右手扳手以一個極小的角度向左旋轉了約十五度。
「咔。」
一聲輕響。
「進氣口的濾網裝反了。」
顧昭昭聲音清冷,隨手將一個極其細小的金屬網片挑出來,反轉,按入。
「這個彈簧沒勁了,剪掉半圈。拿個墊片墊上湊湊力道。」
她一邊說,一邊動作。
手指修長,在滿是黑灰的零件中穿梭。
不到三分鐘。
「可以裝回去了。」
顧昭昭丟下扳手。
蘇曉凜默契地上前,遞上一小塊去污皂,隨後擰開隨身攜帶的保溫壺,傾斜瓶身倒出細細的溫水。
顧昭昭將雙手迎向水流,慢條斯理地洗去指尖沾染的黑色污漬。
兩名機械師面面相覷。
「這……這就行了?」
他們手忙腳亂地將閥體裝回。
「通氣!試試壓力!」
隨著一陣清脆的排氣聲。
原本持續泄漏的壓縮空氣瞬間止住。
儀錶盤上的壓力指針,穩穩地停在了綠區中心。
「神了!」
機械師驚叫起來,抬頭看向顧昭昭的眼神充滿了敬佩。
「小姑娘,你……你哪個廠的?這眼力絕了!」
顧昭昭神色清冷,沒有給出任何回應,直接轉身向車廂走去。
江屹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嚴嚴實實地擋住了機械師的視線。
「不該問的別問,執行保密條例。」
兩名機械師渾身一激靈,立刻閉上嘴,不敢再多看一眼。
回到包廂。
郭明遠正看著那份稀土改性數據出神。
此時。
借著列車臨時停車的空檔,溫徹已經打開了放在臥鋪底下的墨綠色金屬手提箱。
這是一台可攜式大功率軍用短波電台。
他將一根長長的天線順著車窗縫隙探出,固定在車廂外側,手快速調試著旋鈕。
耳機里突然傳來急促的滴滴聲,這是長空基地與西北基地之間的專屬加密頻道。
溫徹臉色微變,飛快地翻譯著代碼。
幾秒鐘後。
「顧總工。」
「西北基地急電。」
顧昭昭坐回位子。
「說。」
「一號試車台做降溫測試的時候,輸氧的主管道突然抖個不停,查不出毛病。」
溫徹看著解碼紙,「孫長明總師覺得是管道跟裡頭的液體起了共振。但他們想盡辦法加固都沒用。現在管道接頭的地方都已經震出細裂紋了。」
「如果裂紋在點火試車時徹底破裂,液氧泄露遇到煤油,整個試車台將付之一炬。」
溫徹沒有再說下去。
一旦爆炸,西北基地數十年的心血將徹底白費。
郭明遠驚得猛地站起,撞到了桌板。
「共振?孫長明搞什麼名堂!他不是嚴格按照蘇國圖紙施工的嗎?」
「就是因為按照圖紙。」
顧昭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黑影。
「蘇國的圖紙,配的是他們自己的液氧泵。咱們這次換了推力更大的泵,液體流量硬生生大了兩成多。」
「流量一變,裡頭水流的波動頻率就跟著變了。」
顧昭昭拿起鉛筆,在圖紙的邊緣,隨手畫了一個複雜的波動方程。
「告訴孫總師。」
她抬頭,看著溫徹。
「別去管管線。」
「讓他們在入泵口的轉彎處,加裝一個三級階梯式的整流格柵。格柵孔徑從外向內,按0.618的比例遞減。」
溫徹愣住了:「就這樣?」
「就這樣。」
顧昭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如果他能在兩個小時內裝好,試車台能保住。」
「否則,我們可以直接掉頭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