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徹的手指在發報機按鍵上跳躍。
金屬觸點碰撞。
短促的電波穿透雨夜,直奔一千多公里外的西北大漠。
包廂內安靜得只剩按鍵聲。
郭明遠盯著顧昭昭隨手畫下的波動方程。
他拿過一張空白稿紙,鉛筆在上面飛速演算。
「0.618……0.618……」
老郭嘴裡念叨。
他將這個數值代入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的邊界條件中。
十分鐘後。
鉛筆尖「啪」地一聲折斷。
郭明遠猛地抬頭,盯著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的顧昭昭。
「能量耗散率呈現完美的指數級衰減。」
「三個階梯,剛好把流體的寬頻激振力切割成了不在一個頻段的碎波。」
「這……這是怎麼想到的?」
流體力學裡的共振,一直是各國航天界的噩夢。
美麗國人靠砸錢,用超級計算機跑上萬次模擬來試錯。
蘇國人靠堆料,用更厚更重的管壁硬扛。
顧昭昭只用了一個數字。
藝術界的黃金分割率。
顧昭昭沒有睜眼。
「流體的本質是混沌的。」
「混沌系統的邊界具有自相似性。斐波那契數列是自然界最優的能量分配模型。」
在她的腦海中,21世紀的流體力學資料庫里,這種基於分形幾何的降噪格柵早已是成熟工藝。
八十年代的學者,還在用線性思維對抗非線性流體。
降維打擊。
老郭愣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紙上的算式,感覺自己幾十年的空氣動力學白學了。
……
西北,大漠深處。
狂風卷著黃沙,抽打在巨大的鋼結構試車台上。
探照燈的強光打在管道上。
連接處的法蘭盤邊緣上出現了一道兩毫米長的裂紋。
零下一百八十三度的液氧正在管內咆哮。
白色的冷氣順著裂紋往外滲。
控制室里。
孫長明雙眼血紅,死死盯著壓力表。
指針在劇烈跳動。
「總師!裂紋擴大了!最多還能撐一個半小時!」
「停泵降壓行不行?」
「不行!液氧已經進入預冷循環,現在停泵,壓力反衝會直接引爆整個管線!」
死局。
這時,滴滴答答的電報聲響起。
通訊員扯下解碼紙,衝進控制室。
「急電!顧總工的方案來了!」
孫長明一把搶過解碼紙。
他的目光掃過那短短几行字。
「三級階梯式整流格柵?孔徑按0.618比例遞減?」
一名老專家湊過來看了一眼,氣得直拍桌子。
「胡鬧!簡直是胡鬧!管線內部本來就共振,再塞個格柵進去,阻力增加,壓力會瞬間把管子撐爆!」
「那個姓顧的懂不懂工程!她以為是在畫畫嗎?還0.618!」
「孫總,不能聽她的!我們現在只能強行排空液氧,拼一把!」
控制室里吵成一團。
孫長明攥著解碼紙。
紙張被汗水浸透。
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巨大的試車台在風中矗立。
那是國家砸了半個億、上萬人幹了三年的心血。
排空液氧,管線報廢,三年心血倒退回零。
「一車間主任在哪!」
孫長明突然大吼。
吵鬧聲戛然而止。
一個穿著油污工作服的中年人站出來:「在!」
「按這個參數,馬上用一鉻十八鎳九不鏽鋼車一個格柵出來!」
孫長明把解碼紙拍在桌上。
「總師!」老專家急了。
「出了事,我上軍事法庭!」
孫長明咬牙切齒,「顧總工在風洞那次救了我們!我相信她的數據!去干!」
中年人抓起圖紙衝出控制室。
基地一車間。
燈火通明。
八級車工老李站在車床前。
圖紙攤開。
「孔徑遞減,精度要求正負零點零一毫米。」
老李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這參數可真要命。」
工具機轟鳴。
銀白的鐵屑飛濺。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一個小時四十分鐘。
格柵完工。
搶險隊穿著厚重的防寒服,頂著零下二十度的嚴寒,爬上試車台。
主管道的震動已經讓整個鋼架都在發抖。
「關側閥!切斷迴路三十秒!」
扳手卡住螺栓。
金屬碰撞出火花。
拆卸,塞入格柵,重新上緊法蘭盤。
三十秒的極限操作。
「開閥!」
液氧重新湧入主管道。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秒。
十秒。
三十秒。
原本刺耳的撕裂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極其平順的流體呼嘯聲。
「看壓力表!」
技術員突然大喊。
孫長明撲到儀錶板前。
劇烈跳動的指針,穩穩地停在了綠區的最中央。
「流量傳感器數據出來了……」
「不僅共振沒了,液氧流量比之前提高了百分之五點三。」
「阻力沒有增加,反而形成了完美的層流……」
老專家癱坐在椅子上,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孫長明雙手捂住臉。
眼淚順著指縫流進乾裂的嘴唇。
「保住了……」
「國家的心血保住了……」
他猛地站直身體。
「發電報!原話匯報!」
……
綠皮火車。
四號包廂。
電台指示燈開始閃爍。
溫徹迅速抄收電碼。
他看著紙上的內容,推了推眼鏡,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顧總工。」
溫徹開口。
郭明遠立刻挺直腰板,緊張地看過去。
江屹和裴凜的目光也投向這邊。
「西北基地急電。」
溫徹念道,「共振徹底消除。管線平穩。流量提升百分之五點三。試車台保住了。」
郭明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溫徹繼續說道:「孫總師在電報最後問,這到底是什麼原理。他想申請將這個設計寫進國家航天絕密技術大綱。」
顧昭昭翻開下一頁空白稿紙。
「流體混沌邊界自相似性。」
她語氣隨意。
「告訴他,可以寫進操作手冊,以後凡是大推力泵管接頭,都可以按照這個做。」
「是。」
溫徹按動電報機。
蘇曉凜走到桌前,將一杯重新倒好的溫水放在顧昭昭手邊。
「顧總工,休息一會吧。距離天亮還有四個小時。」
蘇曉凜聲音柔和。
顧昭昭卻沒有接水。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剛才用去污皂洗淨的指尖上。
「我在想剛才車頭的剎車閥門。」
顧昭昭突然開口。
「那是個日本產的精密件。但裡面的濾網材料不對。」
顧昭昭放下水杯。
「不是原裝貨?」
江屹敏銳地捕捉到核心。
「是原裝貨。但材料配方被故意篡改了。」
顧昭昭看著江屹。
「正常濾網用的是銅鎳合金。那個濾網,摻了過量的鋅。在長時間的高壓氣流下,鋅會析出,導致濾網脆化斷裂,卡死閥門。」
裴凜的手再次摸向後腰。
「這不是質量問題。」
顧昭昭看向江屹。
「這是有預謀的工業陷阱。」
「把這情況匯報給上面吧,讓他們去查一查,這批剎車閥門究竟是什麼時候引進的。」
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列車拋錨。
如果這批閥門裝在了軍列上。
如果裝在了運送戰略物資的專列上。
後果不堪設想。
江屹臉色鐵青,立刻點頭。
「明白,我馬上去辦。」
江屹轉身走出包廂,去找張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