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基地。
第二天清晨。
顧昭昭六點準時起床。
冷水洗臉，灌了半杯白開水，她抓起圖紙直奔三號車間。
溫徹已經在那兒盯著了，控溫模塊裝配完畢，正在跑空載測試。
「數據怎麼樣？」
「升溫曲線跟您算的完全吻合，誤差死死卡在0.2%以內。」
溫徹遞過來一張記錄紙。
顧昭昭掃了一眼。
「開始預熱精餾塔。兩台一起上。蘭化的丙烯腈今天下午應該能到。」
她把記錄紙遞還回去。
「貨一到，立刻上料。一分鐘都不等。」
「是！」
顧昭昭轉身走出車間。
門口，郭明遠正搓著手等她。
「顧總工，反應釜的密封墊圈換好了，昨晚跑了24小時保壓測試，滴水不漏。」
「好。」
「還有個事兒。」
郭明遠猶豫了一下，「趙副司長今天天沒亮就跑來蹲點了。點名非要看精餾塔。」
顧昭昭腳步不停。
「讓他看。他要是能看懂，算他本事。」
郭明遠愣了一下，直接笑出聲。
「得嘞。」
顧昭昭走到食堂，拿了兩個饅頭和一碗粥，坐在角落裡慢慢吃。
她吃飯的時候，基地里的人已經開始連軸轉了。
卡車進進出出，人聲嘈雜。
有人路過食堂門口，朝裡面看了一眼，又匆匆走開。
沒有人來打擾她。
蘇曉凜坐在對面，也在扒拉著早飯。
「昭昭，信前幾天已經寄出去了。」
「嗯。」
「還有一件事。」
蘇曉凜放下筷子，聲音壓低了些。
「我聯繫了檔案室。韓正清和劉遠征的家屬信息找到了。」
顧昭昭抬起頭。
「韓正清的妻子叫張秀英，退休前在蘭州紡織廠，現在跟孫女住在城關區。」
「劉遠征沒結過婚，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一個姐姐劉美芳，在天水種地。」
顧昭昭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知道嗎？」
「知道什麼？」
「韓正清和劉遠征……是怎麼犧牲的。」
蘇曉凜苦笑著搖了搖頭。
「404廠是絕密單位。家屬只收到過一張紙。『因公殉職』四個字。具體情況，上面什麼都沒說。」
顧昭昭低頭看著碗裡的粥。
白米粥，稀薄，清澈得能照出人影。
「等碳纖維的事忙完。」她輕聲說，「我去一趟蘭州。」
蘇曉凜點頭：「我陪你去。」
顧昭昭沒再說什麼。
她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站起身。
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正好撞見趙副司長。
趙副司長看到她，明顯僵了一下，然後迅速換上了一個比昨天熱情十倍的笑容。
「顧總工！早啊！吃過了沒？」
顧昭昭看了他一眼，單刀直入：「趙副司長，蘭化的丙烯腈到了沒有？」
「到了到了！剛接的電話，車隊過了玉門了，下午兩點之前，保證送到基地大門口！」
「好。」
顧昭昭從他身邊擦肩而過，沒有多看一眼。
趙副司長在原地站了兩秒，臉上的熱絡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小姑娘看他的眼神，跟看一台抽水機沒啥區別。
你有沒有用？任務完成了沒？完成了，下一項。沒完成，直接換人。
趙副司長摸了摸鼻子，苦笑了一聲。
「得，我這個堂堂副司長擱她眼裡，純純一個工具人，估計連個閥門都不如。閥門好歹她還願意多擰兩下。」
旁邊路過的周勝利聽到了這句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司長，你今天才悟啊？」
「在她眼裡，天底下就兩種東西——能幹活的牛馬，和礙事的絆腳石。你趕緊掂量掂量自己歸哪一類吧。」
……
兩周後。
美麗國。
愛德華茲空軍基地。
普惠公司的工程師們在F100發動機測試車間裡熬了整整十四天。
新型合金渦輪葉片的鑄造，出乎意料地順利。
華夏配方的冶金工藝參數詳盡而精確，美國工程師甚至不需要做太多調整，直接照方抓藥，就能得到性能完美的鑄件。
但這反常的順利，卻讓史密斯心裡直犯嘀咕。
「太順利了。」
他對著剛出爐的渦輪葉片喃喃自語。
葉片在燈光下閃著銀灰色的金屬光澤。
「史密斯博士，您在擔心什麼？」助手遞過來一份檢測報告，「常溫性能全部達標。不對，不是達標——是超標。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好一大截。」
「就是因為好得太邪門了。」
史密斯眉頭緊鎖。
「我在這行摸爬滾打了二十年。從對手手裡截胡的東西，拿過來直接就能用，一次通關，參數完美——你不覺得這事兒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助手猶豫了一下。
「您是覺得……這配方本身埋了雷？」
史密斯沉默了幾秒。
「做一組加速壽命測試。1200度，持續運行。我要看到300小時以上的數據才簽字。」
助手為難地看了看手錶。
「300小時……那得再熬兩周。威廉局長那邊給的死命令是三周出成品，我們已經——」
「告訴威廉，我需要確認安全。」
史密斯的語氣很堅決。
「我不能把一款沒有經過充分驗證的材料裝到戰鬥機的發動機里。飛行員的命，比他的時間表值錢。」
助手只能點頭照辦。
但是，不到二十分鐘，威廉的電話就砸了過來。
「史密斯，我聽說你要搞什麼300小時的壽命測試？」
「是的，這是標準的驗證流程——」
「你手裡已經有200小時的數據了！200小時，全部完美。你告訴我，哪條曲線出過問題？」
「目前沒有。但是從科學角度——」
「科學歸你，但時間表歸我。」
威廉的聲音冰冷。
「總統的耐心已經見底了。已經過去兩周了，史密斯。我沒有再給你兩周的餘地去磨蹭。」
「威廉，如果這玩意兒在200小時之後出現性能斷崖——」
「你自己說的，200小時數據完美。沒有任何衰退的跡象！」
「史密斯，我不是不尊重你的專業判斷。但這是國家安全層面的博弈。華夏人大概率已經在拿這種合金造火箭發動機了。」
「我們還像個傻子一樣蹲在實驗室里跑第二輪壽命測試——等他們的東西裝上飛機了，你拿什麼跟總統交代？拿什麼跟我交代？」
史密斯握著電話。
他的直覺瘋狂報警，告訴他必須堅持做完300小時的測試。
但他的理智又在妥協，200小時的數據確實無可挑剔。
也許……真的是他神經過敏了。
「……好吧。」他最終鬆了口，「我可以跳過加速壽命測試。但你得給我簽一份風險承擔書。」
「沒問題，明天一早就放你桌上。」
威廉的聲音瞬間多雲轉晴，透著一股大權在握的愉快。
「史密斯，格局打開。我們現在是站在華夏人的肩膀上摘桃子。他們早就替我們踩過雷了。」
電話掛斷。
史密斯放下聽筒，看著實驗台上那片閃亮的渦輪葉片。
他有一種強烈的不安。
但他死活想不明白這股心慌是從哪冒出來的。
他根本不知道，在太平洋對岸，那個寫下這份配方的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這堆破銅爛鐵撐過300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