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基地。
精餾塔的改造徹底完工。
兩台三十層舊塔串聯，中間加了個中繼冷凝器。
進料口在一號塔底部，出料口在二號塔頂部。
周勝利帶著化工所的三個技術員，按照顧昭昭給的工藝參數，開啟了第一輪丙烯腈精餾。
第一輪產品純度出爐：99.82%。
差了不少。
周勝利臉色發沉，推開顧昭昭辦公室的門。
「顧總工，化驗結果出來了，99.82%。」
他咬了咬牙，聲音壓得很低。
「離你要求的99.97%……差得遠。」
顧昭昭正伏在書桌前寫東西，連頭都沒抬。
「回流比多少？」
「5:1。完全按您給的參數來的。」
「改8:1。進料速度砍一半。塔頂溫度往下壓兩度。」
「進料砍一半？」周勝利眉頭猛地一擰，「那產量不就——」
「我要的是純度。產量的事，現在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
顧昭昭的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先出一公斤合格品，夠啟動下一步就行。量產是以後的仗，今天不打。」
周勝利嘴角抽了一下，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明白了。」
他轉身往外走，剛邁出門檻，身後傳來清冷的一句。
「周所長，等一下。」
「還有事？」
「你手底下那個小陳，昨天清洗進料管線，閥門沒關死就動手拆法蘭。丙烯腈泄了少說兩升。」
周勝利腳步頓住，猛地回頭。
「你怎麼——」
「車間地面有殘餘氣味。丙烯腈是劇毒物質，閃點零度。這玩意漏在地上，你自己想想什麼後果。」
「你回去跟他講清楚，下次再出這種操作事故，我直接把人退回蘭化。」
周勝利老臉有些掛不住，悶聲說：「……我回去收拾他。」
「不是收拾。」
顧昭昭終於停筆，抬眼看向他。
「是教。他不是存心犯渾，是真不懂。你是所長，教會他，是你分內的事。」
周勝利張了張嘴，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最後他重重地點了下頭，轉身大步離開。
走出辦公室，他在走廊里站了好一會兒，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說實話，他現在對這個小丫頭的感情相當複雜。
不服氣？有一點。
一個十幾歲的娃娃騎在頭上指揮，擱誰都得彆扭幾天。
佩服？也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戰慄感。
你幹了什麼，沒幹什麼，幹得咋樣，她門兒清。
可她又不是那種逮著小辮子往死里整的官僚。
她說「教」，不說「收拾」。
就沖這份格局，周勝利必須承認，自己不如她。
他搖了搖頭，快步沖向精餾車間。
……
第二輪精餾的結果，在當天晚上出來了。
99.95%。
就差兩個萬分點。
周勝利這次沒去請示顧昭昭。
他蹲在塔下死死盯著儀錶盤琢磨了一個小時，咬牙把回流比從8:1推到了9:1。
旁邊的小陳慫得不行：「所長，這不跟顧總工報備一聲？」
周勝利眼一瞪：「報個屁！方向人家都給了，路還要人家替咱走？」
「老子幹了二十多年精餾，連個回流比都拿不準，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第三輪出來：99.96%。
還差一個萬分點。
周勝利沒吭聲。
他在精餾塔前蹲下，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飛馬」，點上一根。
抽了兩口，眉頭擰成個死結，看著塔釜液位計旁邊的銅管。
菸灰掉在勞保鞋面上他也顧不上撣。
一根抽完，碾滅菸頭，又續上一根。
夾煙的手指沾著閥門盤根滲出的黑油，印下一道明顯的黑印子。
第三根煙抽到一半，他猛地把菸頭碾滅在鞋底。
「塔頂溫度，再降一度。」
顧昭昭之前說降兩度，他照做了。
但人家可沒說不能繼續降。
他站起身，五十多歲的膝蓋嘎嘣響了兩聲。
走到溫控閥前，他親自動手，把塔頂溫度又壓低了一度。
然後回頭盯著小陳。
「重新進料。這一輪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閥門的事，我就提這一回！」
小陳啪地立正：「明白！」
周勝利冷哼一聲：「嘴上明白不算明白，手上明白才叫明白。」
第四輪，漫長的拉鋸戰。
塔里的蒸汽一層層往上頂，冷凝液一滴滴往下淌。
周勝利像尊門神一樣杵在出料口，一動不動，死盯著那些透明液體。
取樣。
送分析。
分析儀的數字瘋狂跳動。
最後定格——
99.975%。
周勝利盯著那個數字愣住了。
緊接著，他猛地一拍大腿，像個老毛頭一樣衝出車間。
一路狂奔到顧昭昭辦公室，一把推開門。
「顧總工！過了！九九點九七五！」
顧昭昭正盯著手裡的一份機密文件。
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嗯，辛苦了。」
說完，低頭繼續看文件。
周勝利滿腔的興奮勁兒瞬間消失了。
「就……就『嗯』一聲？」
「不然呢？」
顧昭昭視線沒離開紙面。
「99.97%是最低線。你達到了最低線，不是本來就該做到的事嗎？」
周勝利被噎得直翻白眼。
「……得，您說得對。」
他搖搖頭準備走。
「周所長。」
「又怎麼了？」
「最後這一輪，參數是你自己調的？」
周勝利一愣，隨後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下巴微抬。
「對，我調的。回流比9:1，塔頂又壓了一度。」
顧昭昭終於放下文件，破天荒地點了下頭。
「幹得漂亮。比我預估的快了半天。」
周勝利整個人定在原地。
隨後，他咧開嘴笑了。
五十多歲的老爺們，笑得像個得了獎狀的小學生。
「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
顧昭昭重新拿起文件。
「明天一早把合格品送三號車間。溫徹在那邊等著收料，耽誤不得。」
「得嘞！」
周勝利大步流星地跨出門。
走廊里立刻炸開他中氣十足的嗓門：「小陳！去叫老李他們！明早給三號車間送料！都給我利索點！」
聽著走廊里漸遠的腳步聲，顧昭昭嘴角終於浮現出笑意。
隨後，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手裡的電報上。
電報是江屹剛走特殊渠道送來的，發自京市。
「美方已跳過300小時加速壽命測試，直接進入原型發動機製造階段。預計四周內完成裝機。」
顧昭昭把電報拍在桌上，靠向椅背。
她拿起鉛筆，在旁邊的空白稿紙上寫下了一個數字。
300。
筆尖用力，在數字下方重重劃了一道橫線。
命運饋贈的捷徑，全都是通向地獄的單行道。
她在這條線的末端，只留了兩個字——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