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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烈士遺屬

2026-03-15 08:09:22 作者: 貓燈客

  蘭州。

  吉普車在清晨五點半,準時停在軍區大院外。

  江屹提前聯繫的人已經在門口候著了。

  是個穿著軍大衣的年輕幹事,正跺著腳搓手。

  呵出來的白氣在昏黃的路燈下浮成一團,又迅速被冷風吹散。

  「江組長?」

  「是我。」

  「車備好了,地址在城關區,靠著黃河邊。」

  幹事用力搓了搓凍僵的臉,繼續匯報:「韓正清烈士的遺孀,姓張,叫張秀英。今年五十了,目前和孫女相依為命。」

  顧昭昭推開后座車門走下來。

  她裹著舅媽親手織的圍巾,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黑沉沉的。

  四月的蘭州,清晨依然透著骨子裡的冷。

  天邊只勉強扯出一線灰白,太陽還死死壓在山頭後面。

  「現在就過去。」

  幹事明顯愣了一下。

  「顧同志,天都沒亮透呢。要不先去招待所對付一口,歇一歇?」

  「不用。」

  「好歹等天大亮了——」

  

  「不用等了。」

  顧昭昭頓住腳步,目光看著遠處的夜色。

  「開車過去多久?」

  「十來分鐘車程,再走一段窄巷子。」

  「那到了正好六點。」

  蘇曉凜跟著下了車,遞過來一個牛皮紙袋。

  「昭昭,路上多少墊一口。」

  顧昭昭接過來,沒拆。

  「蘇姐姐,你跟他們先去招待所安頓吧。」

  蘇曉凜堅決地搖了搖頭。

  「一起去。到了我們在巷子口等你。」

  顧昭昭靜靜看了她兩秒,沒再勸。

  「走吧。」

  她轉頭對幹事說。

  ……

  城關區的巷子,又窄又深。

  早晚的冷風順著黃河的方向猛灌進來,帶著一股子潮濕的土腥味,凍得人直縮脖子。

  吉普車塊頭太大,只能熄火停在巷口。

  顧昭昭跳下車,跟著幹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

  蘇曉凜沒跟進去,只是靠在車門邊,目送那個瘦削的背影徹底沒入昏暗的窄巷。

  巷道兩邊全是低矮的平房。

  牆皮早脫落了,露出裡頭粗糲的土坯。

  有的門前碼著半牆蜂窩煤,有的頭頂橫著晾衣繩,破舊的衣角被晨風吹得一下下盪著。

  幹事在一扇老舊的木門前停住腳。

  門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看不出本色。

  門框上貼著副陳年春聯,紅紙褪了色,字跡斑駁難辨。

  「就是這兒。」

  顧昭昭盯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回頭看向巷口。

  「同志,辛苦你先回巷口等我。」

  幹事張了張嘴,似乎想叮囑句什麼,但觸及顧昭昭平靜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點點頭,轉身原路返回。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顧昭昭才抬起手,叩響了木門。

  力道很輕。

  畢竟天才剛蒙蒙亮。

  等了好一陣,門才「吱呀」一聲拉開條縫。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探出腦袋。

  扎著兩根麻花辮,臉蛋被風皴得通紅。

  身上套著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袖口早磨破了邊。

  小姑娘顯然是被敲門聲吵醒的,揉著惺忪的睡眼。

  「你找誰呀?」

  「我找張秀英同志。」

  小姑娘立馬警惕起來,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你是哪個單位派來的?」

  「我不是單位的人。」

  顧昭昭膝蓋微彎,讓自己的視線和小姑娘平齊。

  「我姓顧。」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外公叫顧衛民。當年……跟你爺爺是在一起做事的。」

  小姑娘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她像受驚似的往後退了一步。

  下一秒,她猛地轉身朝院裡跑去。

  「奶奶!奶奶!」

  「外面來人了!她說是顧衛民的——」

  清脆的童音消失在院子深處。

  顧昭昭依然站在門外,沒有擅自踏進一步。

  她在等。

  晨風順著長巷呼嘯穿過,拍得破門板咣當一響。

  大約過了兩分鐘。

  一個婦人跌跌撞撞從屋裡迎了出來。

  個頭不高,頭髮已經白了大半,隨意在腦後挽了個灰撲撲的髮髻。

  五十歲的人,被歲月磋磨得像個老人,臉上溝壑縱橫。

  但她的背脊仍在努力挺直,沒有徹底佝僂下去。

  她快步衝到門口。

  「你外公……是顧衛民?」

  「是。」

  張秀英伸出手,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扣住了斑駁的門框。

  「衛民他……還在嗎?」

  「在。在京市。」

  顧昭昭看著她的眼睛,用力加了一句:「身體很硬朗。」

  張秀英的眼眶,唰地一下紅透了。

  她沒哭出聲。

  只是整個人木在那裡,眼淚不受控制地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

  「在就好……」

  「人在就好啊……」

  顧昭昭靜靜地看著她。

  腦海中,外公那本泛黃筆記里的名字,此刻全都有了重量。

  韓正清。劉遠征。張翠珍。馬東升。

  這不是幾個冰冷的符號,而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

  他們死在了那片風沙漫天的戈壁灘上。

  死在一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年代裡。

  他們的爹娘妻兒,甚至連他們怎麼沒的都不知道。

  只能枯等來一張薄薄的犧牲通知書,上面冷冰冰地印著四個字:因公殉職。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張奶奶。」

  顧昭昭的聲音在冷風中格外清晰。

  「我在他們當年工作的地方,找到了我外公留下的筆記。」

  她停頓了一下。

  「裡面,記錄了韓正清同志最後那一天的所有事。」

  張秀英扶住門框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他到底是怎麼走的?!」

  「沒人跟我透漏過半個字。」

  「就輕飄飄的四個字啊,因公犧牲。」

  「我連他最後一面,連個骨灰盒都沒見著!」

  她死死咬住後槽牙,眼底全是血絲。

  「我跑去問,去求。人家就回我兩個字——保密。」

  聲音越來越輕,最後飄在了風裡。

  「我等這個答案……生生等了十七年了。」

  顧昭昭轉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深巷。

  很安靜。

  她轉回頭,然後開口。

  「張奶奶,外公的筆記里是這麼寫的。」

  「1964年,1月9號。戈壁灘上刮著罕見的大暴雪。」

  「一車間的核心防護層,突然破裂。」

  她直視著張秀英的眼睛。

  「當時的情況,那個閥門如果不關上,溢出的輻射會吞掉在場的所有人。」


  「韓正清同志,和劉遠征同志。是他們自己衝進去的。」

  「沒有任何人下死命令。」

  「在那個生與死的關口——是您的丈夫,親手合上了那道閥門。」

  「整個車間的命,都是他拿自己的命換回來的!」

  張秀英整個人僵在原地。

  顧昭昭的目光,落在那雙顫抖的手上。

  「閥門合上了,車間保住了。」

  「但人,沒能走出那片戈壁。」

  一陣風從巷口倒灌進來,吹動門板。

  「他知道邁進那扇門會是什麼下場。」

  「他是清清醒醒的,自己衝進去的。」

  赴死如歸。

  張秀英徹底呆住了。

  緊接著,她的身子重重晃了晃。

  「奶奶——!」小姑娘驚呼一聲,拼命用瘦小的身子扛住她。

  「我就知道。」

  她喃喃自語,眼底的淚水終於決堤。

  「他是那種人。他這輩子,一定是那種走法。」

  張秀英仰起頭,用那雙通紅的眼睛看向顧昭昭。

  看了很久很久。

  「閨女。」

  「外邊冷,進來坐。」

  ……

  巷口那頭,蘇曉凜和幹事並肩站立,誰都沒有打破這份沉默。

  遠處,第一縷破曉的晨光,終於翻過了連綿的山頭。

  光亮一點一點,照進了這條狹長幽深的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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