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州。
吉普車在清晨五點半,準時停在軍區大院外。
江屹提前聯繫的人已經在門口候著了。
是個穿著軍大衣的年輕幹事,正跺著腳搓手。
呵出來的白氣在昏黃的路燈下浮成一團,又迅速被冷風吹散。
「江組長?」
「是我。」
「車備好了,地址在城關區,靠著黃河邊。」
幹事用力搓了搓凍僵的臉,繼續匯報:「韓正清烈士的遺孀,姓張,叫張秀英。今年五十了,目前和孫女相依為命。」
顧昭昭推開后座車門走下來。
她裹著舅媽親手織的圍巾,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黑沉沉的。
四月的蘭州,清晨依然透著骨子裡的冷。
天邊只勉強扯出一線灰白,太陽還死死壓在山頭後面。
「現在就過去。」
幹事明顯愣了一下。
「顧同志,天都沒亮透呢。要不先去招待所對付一口,歇一歇?」
「不用。」
「好歹等天大亮了——」
「不用等了。」
顧昭昭頓住腳步,目光看著遠處的夜色。
「開車過去多久?」
「十來分鐘車程,再走一段窄巷子。」
「那到了正好六點。」
蘇曉凜跟著下了車,遞過來一個牛皮紙袋。
「昭昭,路上多少墊一口。」
顧昭昭接過來,沒拆。
「蘇姐姐,你跟他們先去招待所安頓吧。」
蘇曉凜堅決地搖了搖頭。
「一起去。到了我們在巷子口等你。」
顧昭昭靜靜看了她兩秒,沒再勸。
「走吧。」
她轉頭對幹事說。
……
城關區的巷子,又窄又深。
早晚的冷風順著黃河的方向猛灌進來,帶著一股子潮濕的土腥味,凍得人直縮脖子。
吉普車塊頭太大,只能熄火停在巷口。
顧昭昭跳下車,跟著幹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
蘇曉凜沒跟進去,只是靠在車門邊,目送那個瘦削的背影徹底沒入昏暗的窄巷。
巷道兩邊全是低矮的平房。
牆皮早脫落了,露出裡頭粗糲的土坯。
有的門前碼著半牆蜂窩煤,有的頭頂橫著晾衣繩,破舊的衣角被晨風吹得一下下盪著。
幹事在一扇老舊的木門前停住腳。
門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看不出本色。
門框上貼著副陳年春聯,紅紙褪了色,字跡斑駁難辨。
「就是這兒。」
顧昭昭盯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回頭看向巷口。
「同志,辛苦你先回巷口等我。」
幹事張了張嘴,似乎想叮囑句什麼,但觸及顧昭昭平靜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點點頭,轉身原路返回。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顧昭昭才抬起手,叩響了木門。
力道很輕。
畢竟天才剛蒙蒙亮。
等了好一陣,門才「吱呀」一聲拉開條縫。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探出腦袋。
扎著兩根麻花辮,臉蛋被風皴得通紅。
身上套著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袖口早磨破了邊。
小姑娘顯然是被敲門聲吵醒的,揉著惺忪的睡眼。
「你找誰呀?」
「我找張秀英同志。」
小姑娘立馬警惕起來,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你是哪個單位派來的?」
「我不是單位的人。」
顧昭昭膝蓋微彎,讓自己的視線和小姑娘平齊。
「我姓顧。」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外公叫顧衛民。當年……跟你爺爺是在一起做事的。」
小姑娘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她像受驚似的往後退了一步。
下一秒,她猛地轉身朝院裡跑去。
「奶奶!奶奶!」
「外面來人了!她說是顧衛民的——」
清脆的童音消失在院子深處。
顧昭昭依然站在門外,沒有擅自踏進一步。
她在等。
晨風順著長巷呼嘯穿過,拍得破門板咣當一響。
大約過了兩分鐘。
一個婦人跌跌撞撞從屋裡迎了出來。
個頭不高,頭髮已經白了大半,隨意在腦後挽了個灰撲撲的髮髻。
五十歲的人,被歲月磋磨得像個老人,臉上溝壑縱橫。
但她的背脊仍在努力挺直,沒有徹底佝僂下去。
她快步衝到門口。
「你外公……是顧衛民?」
「是。」
張秀英伸出手,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扣住了斑駁的門框。
「衛民他……還在嗎?」
「在。在京市。」
顧昭昭看著她的眼睛,用力加了一句:「身體很硬朗。」
張秀英的眼眶,唰地一下紅透了。
她沒哭出聲。
只是整個人木在那裡,眼淚不受控制地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
「在就好……」
「人在就好啊……」
顧昭昭靜靜地看著她。
腦海中,外公那本泛黃筆記里的名字,此刻全都有了重量。
韓正清。劉遠征。張翠珍。馬東升。
這不是幾個冰冷的符號,而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
他們死在了那片風沙漫天的戈壁灘上。
死在一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年代裡。
他們的爹娘妻兒,甚至連他們怎麼沒的都不知道。
只能枯等來一張薄薄的犧牲通知書,上面冷冰冰地印著四個字:因公殉職。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張奶奶。」
顧昭昭的聲音在冷風中格外清晰。
「我在他們當年工作的地方,找到了我外公留下的筆記。」
她停頓了一下。
「裡面,記錄了韓正清同志最後那一天的所有事。」
張秀英扶住門框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他到底是怎麼走的?!」
「沒人跟我透漏過半個字。」
「就輕飄飄的四個字啊,因公犧牲。」
「我連他最後一面,連個骨灰盒都沒見著!」
她死死咬住後槽牙,眼底全是血絲。
「我跑去問,去求。人家就回我兩個字——保密。」
聲音越來越輕,最後飄在了風裡。
「我等這個答案……生生等了十七年了。」
顧昭昭轉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深巷。
很安靜。
她轉回頭,然後開口。
「張奶奶,外公的筆記里是這麼寫的。」
「1964年,1月9號。戈壁灘上刮著罕見的大暴雪。」
「一車間的核心防護層,突然破裂。」
她直視著張秀英的眼睛。
「當時的情況,那個閥門如果不關上,溢出的輻射會吞掉在場的所有人。」
「韓正清同志,和劉遠征同志。是他們自己衝進去的。」
「沒有任何人下死命令。」
「在那個生與死的關口——是您的丈夫,親手合上了那道閥門。」
「整個車間的命,都是他拿自己的命換回來的!」
張秀英整個人僵在原地。
顧昭昭的目光,落在那雙顫抖的手上。
「閥門合上了,車間保住了。」
「但人,沒能走出那片戈壁。」
一陣風從巷口倒灌進來,吹動門板。
「他知道邁進那扇門會是什麼下場。」
「他是清清醒醒的,自己衝進去的。」
赴死如歸。
張秀英徹底呆住了。
緊接著,她的身子重重晃了晃。
「奶奶——!」小姑娘驚呼一聲,拼命用瘦小的身子扛住她。
「我就知道。」
她喃喃自語,眼底的淚水終於決堤。
「他是那種人。他這輩子,一定是那種走法。」
張秀英仰起頭,用那雙通紅的眼睛看向顧昭昭。
看了很久很久。
「閨女。」
「外邊冷,進來坐。」
……
巷口那頭,蘇曉凜和幹事並肩站立,誰都沒有打破這份沉默。
遠處,第一縷破曉的晨光,終於翻過了連綿的山頭。
光亮一點一點,照進了這條狹長幽深的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