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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這筆債,國家一定還

2026-03-16 01:34:09 作者: 貓燈客

  屋子很小。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煤爐。

  爐子上燒著一壺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牆上掛著一張照片。

  黑白的,早就模糊了。

  照片裡是個穿工作服的年輕人,三十來歲,身板挺闊,戴著布帽子,笑得很靦腆。

  韓正清。

  顧昭昭定定地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她拉開帆布包,拿出一個厚實的信封,輕輕放在桌上。

  「張奶奶,這是外公托我帶來的。」

  「他說,當年的事,國家沒有忘。韓正清同志的貢獻,一筆一划,全在功勞簿上記著。」

  張秀英沒去拿那個信封。

  她的目光落在顧昭昭臉上,打量了好半晌。

  

  「閨女,你今年多大了?」

  「過完年,十七了。」

  「十七……」張秀英嘆了口氣。

  「我認識你外公的時候,他也就二十出頭。」

  「老韓總跟我念叨,說那個顧衛民啊,成天扎在實驗室里,飯端到跟前都能放餿了。」

  「老韓說,這人腦瓜子太靈,將來一定是幹大事的。」

  她說著,忽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卻像化開了冬日裡的冰。

  顧昭昭沒接話。

  她仰起頭,看著牆上那張模糊的黑白遺像。

  照片裡的人,永遠定格在了那個風華正茂的年紀。

  而他的妻子,已經從滿頭青絲熬成了白髮蒼蒼,滿臉風霜。

  「張奶奶。」

  「嗯?」

  「韓正清同志拿命換回來的東西,絕不會白費。」

  張秀英抬眼看著她。

  「誰都不能讓它白費。」

  老太太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你這閨女……」

  她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顧昭昭的手背。

  「脾氣跟你外公一個樣。話不多,但吐出來的唾沫是個釘。」

  旁邊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遞過來一杯熱水。

  搪瓷缸子,杯沿還豁了一塊。

  「姐姐,喝水。」

  顧昭昭接過來,抿了一口。

  她坐在這間破舊的小屋裡,聽張秀英斷斷續續地翻開那段塵封的歲月。

  聽她念叨老韓當年是怎麼被選走的。

  聽她回憶送別那天,男人穿了件什麼顏色的舊大衣。

  聽她講這二十年一個人怎麼把兒子拉扯大,兒子又怎麼在工廠斷了腿,兒媳婦跑了,兒子最後也走了,就剩個孫女相依為命。

  直到天光大亮。

  顧昭昭站直了身子。

  「張奶奶,我該走了。信封里的東西,您務必收好。」

  張秀英跟著起身,一直把她送到門檻邊。

  「閨女。」

  「嗯?」

  「你替我捎句話給衛民。」

  老太太頓了頓,像是在把胸腔里滾了二十年的話理順。

  「就說……秀英不怨他。」

  「當年帶老韓走的是國家,不是他顧衛民。國家開了口,男人就該去。這個理,我認。」

  顧昭昭直視著那雙通紅的眼睛,鄭重地點了下頭。

  「一定帶到。」

  走出深巷時,蘇曉凜正站在風口等著。

  她仔細端詳了一下顧昭昭的臉。

  眼睛沒紅。

  但蘇曉凜知道,這個剛滿十七歲的姑娘,肩膀上壓了太多東西。

  那些東西,比眼淚重得多。

  「走。」顧昭昭裹緊衣服,「去天水。」

  蘇曉凜快步跟上。


  「昭昭,那信封里裝的到底是什麼?」

  「錢。我攢的津貼和項目獎金。」

  「……多少?」

  「兩千。」

  蘇曉凜倒吸一口涼氣,腳步都頓了一下。

  好傢夥。

  兩千塊。

  在這1981年,那是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乾三四年的工資。

  「還有一封信。」顧昭昭繼續往前走,「前幾天跟外公通電話,他讓我無論如何要轉交的。」

  蘇曉凜識趣地閉了嘴。

  巷口路邊,軍用吉普已經掛著火。

  裴凜靠在車門抽菸,見她們出來,立刻掐了菸頭拉開車門。

  顧昭昭開門上車。

  吉普車發出一聲轟鳴,匯入蘭州清早灰濛濛的街道,朝著東南方向疾馳。

  車窗外,城市正在甦醒。

  推著板車賣大白菜的老漢,蹬著二八大槓趕去車間的青年,蹲在馬路牙子上端著海碗吸溜牛肉麵的工人。

  這人間煙火氣,熱氣騰騰。

  可這些人,誰也不知道韓正清是誰。

  誰也不知道,十多年前,在那片連鳥都不飛的戈壁灘上,有個男人為了護住大國重器的核心,一頭扎進了輻射泄漏的死地,死死咬緊了那個手輪。

  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埋葬在那裡。

  顧昭昭收回視線。

  「江屹。」

  「在。」副駕上的江屹立刻回頭。

  「回京以後,把韓正清等七位烈士的家屬情況,單獨做一份報告。」

  「直接送上龍老的辦公桌。這些烈士的待遇——該補的,一釐一毫都不准少!」

  「明白。」

  江屹眼神一肅。

  「還有那個小姑娘,韓正清的孫女。」

  蘇曉凜立刻翻開工作筆記。

  「韓小雪,今年十二,城關區第三中學初一。底子不錯,但家裡這條件……高中八成沒戲。」

  顧昭昭連猶豫都沒猶豫。

  「以後的學費,我包了。」

  「昭昭——」

  「從我每個月的津貼里劃。給我留五塊錢飯錢就行,剩下的全寄過來。」

  蘇曉凜張了張嘴,把勸阻的話咽了回去。

  她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劃了幾筆。

  車廂里陷入安靜。

  幾秒後,開車的裴凜突然開口了。

  「顧總工。」

  「嗯?」

  「一個月五塊錢,你在食堂連饅頭都啃不飽。」

  「夠了。」

  「不夠。」裴凜從後視鏡里瞥她一眼,「上次在西北基地,你一頓飯就吃了三個大饅頭。」

  「……」顧昭昭面不改色,「那是幹了體力活。」

  「回京一樣費腦子。人是鐵飯是鋼。」

  「白水就饅頭,花不了幾個錢。」

  裴凜閉嘴了。

  但江屹明顯察覺到,這小子捏方向盤的手都快捏碎了。

  江屹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行了,顧總工。資助的事交給我辦,警衛組去協調。你的核心津貼是上頭死命令盯的,誰敢動?」

  「不用麻煩。」

  「這不是商量,這是安保條例。」

  江屹面無表情地看著前路。

  「保證首長的營養攝入,是我們的底線工作。你要是餓暈在實驗室,龍老能把我們送上軍事法庭。」

  顧昭昭盯著江屹看了三秒。

  「……隨你。」

  蘇曉凜低著頭,嘴角差點沒憋住笑。

  她在筆記本最後一行,龍飛鳳舞地補了一句:

  【韓小雪學費——警衛組全包。】

  車子駛出蘭州城區,上了坑坑窪窪的國道。


  吉普車在黃土丘陵間顛簸,路邊偶爾閃過幾棵光禿禿的白楊樹,透著西北特有的蒼涼。

  裴凜單手把著方向盤,空出一隻手從座墊下摸出個油紙包,直截了當地往后座一遞。

  「什麼?」

  「牛肉餅。出發前讓幹事在街口買的,還熱乎。」

  「我不餓。」

  「到點了就得進食,不管餓不餓。」裴凜語氣生硬,動作卻沒收回。

  顧昭昭低頭,看了看那個浸出油星的紙包。

  熱氣順著縫隙鑽出來,帶著牛肉的油脂香和西北特有的孜然辣味。

  她沒再犟,接過紙包撕開,安靜地咬了一口。

  外皮有點皮了,但裡面的肉餡滾燙,辣味在舌尖炸開,嗆得人眼底發酸。

  蘇曉凜也拿了一個,咬了一口,忽然偏過頭輕聲問。

  「昭昭,剛才那封信……你外公到底在裡面寫了什麼?」

  顧昭昭咽下最後一口餅,把油紙仔仔細細地折成一個方塊,塞進包里。

  「就寫了三句話。」

  「哪三句?」

  「第一句——老韓是英雄,這輩子,下輩子,都是。」

  「第二句——國家,對不起你們。」

  她停下了。

  「那第三句呢?」

  顧昭昭扣上帆布包的銅扣。

  她轉頭,望著車窗外無邊無際、吞噬了無數無名英雄的高原。

  「第三句是——」

  「秀英,這筆債,國家一定還。我顧衛民,拿這條老命給你擔保。」

  吉普車翻過一道長長的黃土梁,沿著蜿蜒破敗的公路,一頭扎進了灰濛濛的天際線里。

  前方,去天水,還有三百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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