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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遲到十七年的真相

2026-03-16 01:34:13 作者: 貓燈客

  天水的氣溫比蘭州更冷。

  吉普車沿著土路顛了四十分鐘,終於在一個叫劉家坪的村口停了下來。

  村子不大。

  三十來戶人家,黃泥牆,石板瓦,沿著一道乾涸的河溝兩岸散落。

  正值農忙,地里彎腰鋤草的人遠遠看見一輛軍用吉普開進村,全都直起了腰板張望。

  裴凜先跳下車,眼神犀利地掃了一圈周圍。

  蘇曉凜推開後車門。

  顧昭昭跳了下來,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去打聽一下,劉美芳家在哪兒。」

  江屹直接走向最近的一個老農。

  不到兩分鐘就折返回來。

  「村東頭,第三家。」

  顧昭昭沒二話,抬腿就往村東頭走。

  ……

  

  劉美芳的家比張秀英的還簡陋。

  碎石頭壘的院牆,連層泥灰都沒抹。

  院子裡拴著一頭骨瘦如柴的叫驢,地上攤著幾簸箕紅辣椒。

  院門敞開著。

  顧昭昭站在門口。

  「有人嗎?」

  沒人搭腔。

  「有人嗎?」

  她加重語氣又喊了一聲。

  屋裡傳來板凳挪動的聲音。

  一個女人掀開門帘,從堂屋裡走了出來。

  四十出頭,臉上的褶子刻得極深,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一大截。

  頭髮用灰藍色的破布巾包著,手上還沾滿白面。

  身上那件破棉襖打了好幾塊補丁,袖口早就磨脫了線。

  她警惕地掃了一眼門口的幾個人,目光在那輛軍用吉普上頓了一下。

  「找誰?」

  「請問是劉美芳同志嗎?」

  蘇曉凜趕緊上前一步。

  「我是。」

  劉美芳在髒兮兮的圍裙上用力蹭了蹭手。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我們從京市來的。」

  蘇曉凜放輕了聲音,「想跟您聊聊,劉遠征同志的事情。」

  劉美芳擦手的動作停了。

  她臉上的表情從疑惑一下子冷到了底。

  「沒什麼好聊的。」

  她扭頭就往屋裡走。

  「劉美芳同志——」

  「我說了!沒什麼好聊的!」

  劉美芳頭也不回。

  「那個人早就跟我家沒半毛錢關係了。你們趕緊走!」

  蘇曉凜看向顧昭昭。

  顧昭昭站在院門口,沒動,也沒追。

  「他走的時候,才二十二歲。」

  劉美芳的腳步停在了那裡。

  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

  緊接著,她的肩膀先是抖了一下——然後猛地轉過身來。

  「你們到底什麼人?!」

  她的眼眶已經憋得通紅,死死咬著牙關,拼命撐著不讓眼淚砸下來。

  「大老遠跑到這窮山溝來,跟我提他——你們到底安的什麼心?」

  「他都死了十七年了!整整十七年!這期間誰來看過一眼?誰放過半個屁?現在你們又跑來揭老娘的傷疤?!」

  她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

  牆根的瘦驢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我爸,當年一聽見那個消息——半年沒下過床!我媽天天半夜裡哭,哭到最後眼睛看什麼都是瞎的!他們兩個,前後腳走的。三年。就三年,我這個家就死絕了!」

  「就扔給我們一封信。一封破信!『因公殉職』——就他娘的四個字!他埋在哪塊地底下?連這個都沒人告訴我們!」

  「他去了什麼鬼地方?幹了什麼事?怎麼死的?誰害死他的?沒人給過我一句準話。一個字都沒有!」


  「十七年啊。」

  「連副薄皮棺材都沒落著——」

  劉美芳的聲音低下去。

  她雙腿發軟,順著牆根蹲了下來。

  死死捂住臉,沒哭出聲。

  但整個人在發抖。

  院子裡一下子靜了。

  ……

  顧昭昭邁步走進了院子。

  她走到劉美芳面前,跟著蹲下身。

  從帆布包里,掏出了那本軍綠色塑料封皮的筆記本。

  邊角已經裂開了好幾道口子。

  她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

  那上面,記錄著韓正清和劉遠征犧牲的經過。

  「這是我外公的工作筆記。我外公叫顧衛民。上面每一個字,都是他老人家親手寫的。」

  劉美芳慢慢鬆開手,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一頁的字跡。

  她的臉上全是淚。

  「顧衛民……」她念著這個名字,念了兩遍。

  「遠征以前在信里提過。他說他們的顧工……是個大好人。是真正值得拿命去信的好人。」

  「他一直是。」

  「那……我弟弟……」

  劉美芳的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把那句話說出來。

  「我弟弟走的時候……疼嗎?」

  顧昭昭沉默了兩秒。

  「筆記里沒有寫。」

  她沒扯一個字的謊去硬安慰。

  「但他衝進去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

  劉美芳痛苦地閉上眼。

  淚水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棉襖的補丁上。

  「這個犟種。」

  「他從小腦子就活泛,聰明得緊,書念得全村第一。十七歲那年被上面看中,直接帶去了科研所。」

  「十里八鄉誰家不眼紅?走的那天,他死拽著我的手說——姐,你等著,等我混出頭了,給你扯城裡最好看的花布。」

  「後來沒兩年就調走了。調去哪,不准說。幹什麼,不准說。連寫封信都不敢多寫半個字。」

  「我媽臨死咽氣那天還在喊——遠征咋還不回家啊。」

  劉美芳胡亂抹了把臉,看著顧昭昭手裡的筆記本。

  「那上面……還寫了啥?有沒有……還有沒有別的關於他的?」

  顧昭昭直接把筆記本遞了過去。

  劉美芳接過筆記本的時候,手在抖。

  她翻了幾頁,看不太懂那些實驗數據,但她認得出哪些地方寫了「小劉」兩個字。

  她一頁一頁地翻。

  每找著一處,就停下來。

  用粗糙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摸一摸那兩個字。

  就像小時候,摸她親弟弟的臉蛋。

  院子裡很安靜。

  只有瘦驢偶爾打個響鼻。

  顧昭昭站起身,默默退後了兩步。

  ……

  過了很久。

  劉美芳把筆記本合上,雙手捧著,放在膝蓋上。

  「閨女。」

  「嗯。」

  「這個本子……能不能借我抄一下?我就抄有遠征名字的那幾頁。別的機密我不看。」

  「不用抄。」

  顧昭昭說,「我回京以後,會讓人把所有跟劉遠征同志有關的內容,一字不落地謄抄一份。直接寄到你手裡。」

  劉美芳重重地點了下頭。

  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還回去。

  「進屋坐會兒吧。」

  她扶著牆站起來,用袖子胡亂蹭了蹭臉。

  「灶上還有水。我去給你們燒。」

  「不坐了。」

  顧昭昭把筆記本仔細塞回帆布包里。


  「我們還要趕火車。」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劉美芳手裡。

  「這是我外公讓我帶來的。他說,當年沒能把遠征帶回來——是他這輩子最大的一筆債。」

  劉美芳握著信封,沒有打開。

  「你外公……他老人家身子骨還硬朗嗎?」

  「還好。還在幹活。」

  「那就好。」

  劉美芳點了下頭。

  「你回去替我給他帶句話——遠征的事,怪不著他。」

  她停頓了一下,眼底透出一股釋然。

  「我這心裡怨了十七年了。也該怨夠了。」

  顧昭昭看著她。

  「還有一句——」

  劉美芳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了。

  「遠征小時候最饞的,就是我媽親手包的韭菜餃子。他要是哪天路過天水……我給他包。保准跟我媽包得一個味兒。」

  顧昭昭點頭。

  「一定帶到。」

  一行人走出院子的時候,劉美芳一路跟到了破院門口。

  「閨女。」

  顧昭昭回頭。

  「我弟弟當年——」

  劉美芳猶豫了一下。

  「他做的那個東西——做成了沒有?」

  「做成了。」

  「1964年10月16日。羅布泊。」

  顧昭昭說。

  劉美芳愣了一下。

  她雖然文化水平不高。

  但1964年10月16日,華夏大地上炸響的那聲驚雷——

  全中國,沒人不知道。

  那是一代人拿命拼出來的大國底氣。

  她呆呆地站在院門口,嘴唇動了好幾次。

  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然後她猛地轉過身,跌跌撞撞回了屋。

  門都沒顧上關。

  顧昭昭看見她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把那個信封死死捂在心口上,痛哭流涕。

  堂屋正中間的土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

  黑白的老照片裡,最後一排站著個乾瘦的年輕人,笑得沒心沒肺。

  門牙還缺了一顆。

  ……

  吉普車重新發動。

  土路顛簸,車身晃得厲害。

  車廂里沒有人說話。

  裴凜開車,目視前方。

  江屹坐在副駕駛,翻著地圖。

  蘇曉凜坐在顧昭昭旁邊,眼眶通紅。

  足足過了十分鐘。

  "昭昭。"

  "嗯。"

  "你還好嗎?"

  "還好。"

  蘇曉凜沒有再問。

  又過了五分鐘。

  顧昭昭忽然開口。

  「蘇姐姐。」

  「在。」

  「筆記本最後那一頁,四十三個名字里,畫了圓圈的七個——回京以後,剩下五家的地址,一個都不能漏。全部找出來。」

  蘇曉凜點頭。

  「交給我。」

  顧昭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掠過的黃土坡。

  天水這鬼地方的春天來得晚,山坡上才剛泛出一層淺得可憐的綠意。

  偶爾冒出一棵野杏樹,枝頭綴滿粉白的花骨朵,在寒風裡死命地撐著。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出筆記本最後一頁那四個字。

  成了。值了。

  真值了嗎?

  她心裡其實沒底。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七個圓圈,那三十六個名字——

  這群凡人之軀比肩神明的先輩,他們拿命鋪出來的路,絕不能斷在這裡。

  這盛世,得有人替他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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