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在會議室隔壁。
推開門，顧衛民正坐在靠窗的舊藤椅上。
「剛才的會，我在隔壁聽了一會兒。」
「主動相控陣雷達這個方向，從技術邏輯判斷，這是對的。但昭昭，你給他們定了三個月出實驗室樣品——」
顧昭昭打斷了外公的話。
「三個月是來得及的。」
「我沒說來不及。」
顧衛民擺了擺手。
「我是說，你不用什麼都自己扛。」
「關於材料的問題，我可以協調華夏科學院半導體所介入。那邊有幾個搞材料的，水平還行，讓他們配合長空基地。」
顧昭昭想了兩秒鐘，點頭。
「可以。但半導體所的人來之前，需要簽保密協議，級別定在絕密。」
「這個自然。」
「另外——」
顧昭昭從帆布包里抽出一張摺疊過的紙，遞給顧衛民。
「這是微通道液冷蝕刻設備的基礎參數。光刻工藝的部分我只列了原理框架，具體實現路徑需要跟四機部的精密加工車間對接。」
「外公，這件事您來協調比較合適。」
顧衛民把紙折好，裝進胸前口袋，拍了拍。
「放心，三天之內我給你協調到位。」
「嗯。」
祖孫兩個沉默了幾秒。
會議室那邊隱隱傳來錢守正興奮的大嗓門，好像在跟誰爭論留數定理的邊界條件問題，聲音大得走廊里都能聽見。
顧衛民搖了搖頭，嘴角微微上揚。
「老錢那個脾氣，幾十年了沒變過。當年搞東風飛彈制導系統的時候，他能為一個小數點跟人吵三天。你給他那三行算式，他怕是今晚覺都不用睡了。」
「錢老的基礎功底很紮實，差的是方法論。給他打通思路，後面的推導他自己能走完。」
顧衛民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
「昭昭，你下午什麼安排？」
「我打算回學校。」
顧衛民愣了一下。
「回學校？」
「嗯。去參加競賽之前我答應了青青回來後要給她補習功課。」
顧衛民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
他的外孫女，上午在絕密軍事基地給一幫老專家講主動相控陣雷達，下午要趕回高中去給同學補課。
這個反差大得，讓這位見過大風大浪的老院士都有點恍惚。
顧衛民沉默片刻，點了頭。
「行，讓江屹送你。」
「好。」
……
走廊里，張懷國正好從隔壁出來，手裡拿著筆記本，臉上的激動勁兒還沒消下去。
看見顧昭昭背著帆布包往外走，江屹和蘇曉凜一左一右跟著，他愣了一下。
「昭昭，這就走了？下午不留基地了？趙建國那邊材料選型方案還想找你再過一遍——」
「讓趙工先按我給的參數跑一輪篩選，我後天回來看。」
顧昭昭腳步沒停。
張懷國追了兩步：「後天？那你明天——」
「我要回學校。」
「啊？」
江屹在旁邊輕咳了一聲，低聲補了一句：「張主任，顧總工還是高中生。」
張懷國跟腦袋上挨了一棍子似的，整個人定在走廊里。
他轉頭看向從休息室出來的顧衛民。
「老顧……剛才在裡頭，一個人碾壓我們全場、把天眼方案拍定了的那位……下午要回去上學？」
顧衛民面色如常。
「不然呢？人家十七，高中還沒畢業。」
張懷國扶著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顧衛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難得帶了點笑意。
「行了，別擱這兒感慨了，趕緊回去督工。三個月出樣品，你覺得時間很寬裕？」
張懷國一個激靈，抱著筆記本就往實驗樓方向跑。
……
京市一中。
學校大門上方，一條嶄新的紅色橫幅從昨天就掛上了。
「熱烈祝賀我校顧昭昭同學榮獲第22屆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金牌！」
橫幅是陳起淮校長親自掛的，據說差點從梯子上掉下來。
教室里，李承德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粉筆，黑板上寫了四個大字——「期末動員」。
但他一個字的正題還沒講。
「明天就考試了，我本來不想多說。」
「但今天，我在正式講考試之前，必須先說一件事。」
李承德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全班，挺直了腰板。
「你們都看到門口那條橫幅了吧？」
底下齊聲：「看到了——」
「顧昭昭同學，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滿分金牌！個人第一！團體第一！」
李承德聲音都亮了，手裡的粉筆往黑板上一敲。
「那是你們的同班同學！坐在你們中間的人！」
教室里頓時炸了。
「老李，你就說吧，昭昭學神什麼時候回來？」
「對啊李老師，報紙我都看了，太牛了！」
「我媽今天早上把報紙給我看，問我怎麼跟人家一個班成績還這樣——」
「哈哈哈哈我媽也是！」
李承德壓了壓手，但嘴角根本壓不住。
「行了行了，別鬧了！我跟你們說正經的！」
「昨天的《華夏青年報》頭版，看了沒有？沒看的一會來我辦公室一起看！」
前排一個男生舉手：「看了！配的那張照片，三塊黑板全是公式，帥得不行！」
「帥什麼帥，那叫學術報告，懂不懂？」
李承德板著臉，但語氣里全是得意。
「所以明天考試，誰也別給我丟人。你們是昭昭的同班同學，全校都盯著乙二班呢。考砸了，我可就沒臉了。」
底下一陣笑。
「李老師，那昭昭考不考期末？」
「她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先操心你自己那個數學。」
又是一陣鬨笑。
角落裡，沈青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跟著笑。
她桌上攤著一份《人民日報》，頭版被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報紙邊角都快翻毛了。
前桌轉過身來，拿手指點了點她的桌面。
「青青，你怎麼不高興啊？昭昭拿金牌了誒！」
沈青青咬了咬下唇。
「你看報紙後面那段了沒有？」
前桌愣了一下：「哪段？」
沈青青指了指報紙上的一行字。
「美方聯邦調查局在競賽學術報告期間，派遣武裝人員非法闖入會場，試圖扣押我國參賽選手」。
「FBI帶槍去抓人。」
沈青青氣的手指都在抖！
「抓的就是昭昭。」
前桌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啊？真的假的？」
「報紙上只說了各國抗議，但後來呢？昭昭到底安全回來了沒有？到現在也沒個消息……」
她越說聲音越小，眼眶慢慢紅了。
「別瞎想了。」
前桌趕緊安慰她。
「報紙上都報了，肯定沒事，國家不可能不管的。」
「可是FBI啊……那是美國……」
沈青青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前面李承德還在講考試注意事項，什麼帶好學生證、提前十五分鐘進場、不許交頭接耳。
沈青青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低頭看著報紙上那張照片。
顧昭昭站在三塊黑板前的背影。
照片左下角，一個穿黑色風衣的人影被擋在門外。
沈青青把報紙折好，塞進課桌抽屜里，用課本壓住。
她深吸一口氣，擦了擦眼角，翻開數學書。
昭昭答應過她，回來要幫她補習的。
她一定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