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節課的鈴聲剛響過，走廊里空蕩蕩的，所有人都縮進了教室。
走廊牆上貼著一排宣傳欄。
最新一期換了內容，用大紅紙寫了幾行毛筆字——
「向我校顧昭昭同學學習，刻苦鑽研，為國爭光！」
旁邊貼了兩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照片，邊角用糨糊粘得歪歪扭扭的。
顧昭昭掃了一眼，沒停步，繼續往前走。
乙二班的教室門關著，裡面傳來李承德中氣十足的聲音。
「——這道受力分析，不會做的舉手，我看看有幾個。」
「別不好意思，就剩最後一天了，不會的現在不問，明天卷子上哭都來不及！」
顧昭昭在門口站住了。
她抬手敲了敲門框。
篤、篤。
教室里的聲音一下斷了。
李承德轉過頭，看見門口站著的人。
他手裡的粉筆「啪嗒」掉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教室里五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向門口。
安靜了整整兩秒。
然後——
「昭昭！！！」
沈青青的椅子猛地往後一推，撞在後桌的課桌沿上。
她人已經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幾乎是同一瞬間，整間教室像被點著了引信。
「臥槽！昭昭回來了！！」
「真的假的——是真人！活的！」
「咱班學神回來了！！！」
教室里炸了鍋。
桌面被拍得砰砰響，有人吹口哨，有人直接站到了椅子上。
前排幾個男生轉身的動作太猛，胳膊肘掃翻了鉛筆盒，文具嘩啦啦滾了一地，沒一個人彎腰去撿。
李承德張了張嘴，想喊「安靜」，但嘴裡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沒喊出來。
顧昭昭站在門口，被這陣勢晃了一下。
她目光掃過整間教室，眨了一下眼。
這間教室和基地那間會議室差不多大。
但那邊坐的是一幫老專家，安靜得落根針都聽得見。
這邊坐的是五十多個高中生，吵得能掀翻房頂。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人影已經衝到了面前。
沈青青。
從後排一路跑過來。
路過的時候撞翻了一條板凳，踢著了一個書包，絆了一下差點沒站穩，腳步愣是一點沒減速。
衝到顧昭昭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死死的。
「你回來了——」沈青青聲音裡頭帶著哭腔。
顧昭昭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門框上。
帆布包的背帶從肩膀上滑下來，掛在胳膊肘上，晃了兩下。
教室里的起鬨聲一下子小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沈青青紅透的眼眶。
「報紙上說……FBI帶槍去抓你……」
沈青青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聲音悶悶的，一句話斷成了好幾截。
「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後面就沒寫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有沒有事……」
顧昭昭低頭看了一眼摟著自己的人。
她愣了一下。
這種死死抱住人的勁頭，她上輩子活了三十幾年都沒怎麼經歷過。
但在這兒，有人會。
顧昭昭抬起右手，慢慢拍了拍沈青青的後背。
「沒事。」
「你騙人……」
「沒騙你。」
「我答應過你，回來給你補課。所以我回來了。」
沈青青一下抬起頭。
眼眶紅得厲害，睫毛上掛著水珠，鼻尖也是紅的。
但她顯然不是在哭——嘴角在往上翹。
她使勁吸了一下鼻子，鬆開手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顧昭昭兩眼。
「瘦了。」
「嗯。」
「美國人是不是不給你吃飽飯？」
「……吃了漢堡。」
「漢堡有啥好吃的！」
沈青青一邊抹眼角一邊數落。
「我跟你說，我媽今天一早燉了排骨，我特意給你帶了一飯盒，看你今天會不會來！」
「青青。」
顧昭昭叫了她一聲。
「先讓我進去。」
沈青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堵在門口了。
她趕緊往旁邊一閃，順手幫顧昭昭把滑下來的帆布包提起來掛好。
教室里短暫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又沸騰了。
「昭昭！滿分金牌！太牛了！」
「昭昭，給簽個名唄！報紙我帶來了！」
「國際數學奧林匹克啊！咱班出了個世界冠軍！」
「那報紙上的照片我看了——三塊黑板全寫滿了公式，給我看傻了！」
顧昭昭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課桌被擦得乾乾淨淨，桌面上擱著一個玻璃瓶，裡面插著兩枝不知道從哪摘來的月季花，已經開了。
旁邊放著一個鋁製飯盒，蓋子上墊著一塊疊好的手帕。
她看了一眼沈青青。
沈青青吸了吸鼻子，別過臉去。
「花是我摘的，飯盒是我媽讓帶的，你別多想。」
顧昭昭嘴角彎了一下，這一次是真的在笑。
她把帆布包放進課桌抽屜里，坐了下來。
李承德從最初的愣怔里緩過勁來。
他彎腰撿起斷成兩截的粉筆，用力咳了兩聲。
「都給我坐好！坐好！——這還是課堂！」
教室里的聲浪勉強壓下去了一點。
李承德走過來，站在顧昭昭課桌旁邊。
他臉上板著，但嘴角根本壓不住，一個勁兒地往上翹。
「回來了？」
「回來了。」
「路上順利？」
「順利。」
李承德點了好幾下頭，想說點場面話，什麼「為學校爭光了」「全校都以你為榮」之類的。
但看著面前這姑娘安安靜靜坐在課桌後面，和旁邊同學一模一樣。
他忽然覺得，什麼場面話都沒必要說了。
「好。」
李承德使勁拍了一下巴掌。
「好！」
然後轉身準備回講台繼續上課。
「李老師。」
顧昭昭叫住了他。
「嗯？」
「明天的期末考試，我想參加。」
李承德邁出去的腳「咔」一下定住了。
他轉過身，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說什麼？」
「明天的期末考試。」
顧昭昭重複了一遍。
「數學、物理、化學、語文、英語、政治，全科。我都考。」
教室里又炸了。
「昭昭你不需要啊……」
「你都拿世界冠軍了還考什麼期末考試！」
「這不是殺雞用牛刀嗎！」
李承德站在原地，嘴巴張了合，合了張，臉上的表情連著變了好幾遍。
激動——發愣——又激動——最後是一股說不上來的勁頭湧上來。
他的學生。
國際數學奧林匹克滿分金牌得主。
各國頂尖學府爭著搶的人。
要參加高中期末考試。
跟全班同學一起。
李承德「哈」地笑出聲來。
他一巴掌拍在講台上，聲音比剛才大了一倍不止。
「好！考！必須考！」
他轉過身，面朝全班，用粉筆在黑板上重重寫了一行字——
「明天期末考試——全員到齊！」
然後回過頭，沖顧昭昭咧嘴一笑。
「昭昭，你這一考，明天咱們乙二班的平均分——嘿嘿——」
他沒說完。
但全班都懂了。
幾個男生已經開始拍桌子叫好了。
「再說了——」李承德把斷成兩截的粉筆往粉筆盒裡一扔，搓了搓手上的粉筆灰。
「報紙上天天寫你多厲害多厲害，甲班那幫人眼熱得不行，嘴上不說，心裡都不服氣。」
「明天的卷子往那兒一擺，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本事。」
底下一陣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