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昭接過茶葉，放在筆記本旁邊。
她拿起搪瓷碗，低頭喝了一口綠豆湯。
甜的。
冰糖放得比上次多了。
綠豆煮得稀爛，一入口就化了。
蘇嵐站在旁邊看她喝，眉眼裡的擔憂這才鬆了松。
「對了，你外公一早出門了，說是去四機部開會，中午能回來。讓你上午別走，等他。」
「我知道。」
「中午給你做糖醋排骨，還是紅燒的？」
「都行。」
「那就紅燒的，你上次吃了兩碗呢。」
蘇嵐自己拿了主意，端著空托盤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瞄了一眼。
顧昭昭已經放下了碗，重新埋進了那堆文件里。
搪瓷碗裡的綠豆湯喝得乾乾淨淨。
蘇嵐嘴角彎了彎，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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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
院門外傳來一陣「叮鈴鈴」的自行車鈴聲，急促得像連珠炮。
「昭昭——昭昭在家嗎——」
蘇嵐正在院子裡的水龍頭底下洗菜，抬頭一看，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姑娘蹬著輛紅色單車停在門口。
后座夾著一個軍綠色帆布書包，車把上還掛著個鼓鼓囊囊的網兜。
「舅媽！我來找昭昭！」
沈青青麻利地把自行車往牆根兒一靠，拎著網兜就跑過來，兩步躥到蘇嵐面前，熟門熟路地湊過去看她洗的什麼菜。
「喲，中午做排骨啊？趕上了趕上了！」
蘇嵐笑著用胳膊肘拱了她一下：「你這鼻子，屬狗的？每回來都趕上好吃的。」
「嘿嘿，那是我跟昭昭有緣分，跟您的手藝更有緣分。」
沈青青嬉皮笑臉地把網兜往蘇嵐手邊一遞。
「對了，這是我媽讓帶的，說是讓人從無錫那邊捎過來的，特甜！」
蘇嵐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網兜掂了掂。
「哎呦，這麼客氣幹啥！你媽媽太破費了，這水蜜桃可不便宜呢。」
「不貴不貴！我媽說了，昭昭幫我補課，我數學期末考了一百零二，她高興得不行，非要讓我帶點東西過來謝謝昭昭。」
「一百零二？那可了不得！」
蘇嵐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拉著沈青青的手上下打量。
「長得多俊的閨女。昭昭在書房呢，你自個兒進去找她。」
「謝謝舅媽！」
沈青青一溜煙躥進了院子。
書房的門剛推開一條縫，她的大嗓門就炸了進來。
「昭昭！你暑假作業寫了沒？」
顧昭昭頭也沒抬。
「沒有。」
「太好了我也沒寫！正好一起！」
沈青青把帆布書包「啪」地往書桌旁的椅子上一摔，拉鏈一扯，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
「喏，你看——這是我整理的暑假作業錯題本。數列那塊兒基本沒問題了，但是立體幾何的截面問題我還是搞不太明白，你給我再講講唄。」
她探頭看了一眼顧昭昭面前的文件，瞥見「絕密」兩個紅字，立馬把腦袋縮了回去。
「……我什麼都沒看到，不要抓走我！」
顧昭昭無語的看了閨蜜一眼，把文件夾合上，推到一邊，接過錯題本翻了翻。
沈青青說不明白截面形狀怎麼判斷，顧昭昭讓她拿紙。
沈青青麻利地掏出草稿紙，坐直了等著。
顧昭昭三兩筆畫了個三稜錐，從截線與棱的交點講起，一步步帶她推。
沈青青邊聽邊記，時不時「等等等等」地打斷，顧昭昭就停下來，等她跟上了再往下說。
「哦——！」
沈青青瞪大眼睛，原子筆差點戳穿紙面。
「原來是這樣！我之前一直在硬畫，怪不得畫不對！」
「做三道練習鞏固一下。」
「好嘞！」
書房裡太悶熱，七月的日頭毒辣辣地曬著窗戶。
顧昭昭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樹冠撐開一大片濃密的綠蔭，底下倒是一片陰涼。
「出去。」
「啊？」
「外面涼快。」
兩個人搬了小桌和板凳到院子裡的槐樹底下。
蘇嵐不知什麼時候端了兩杯涼白開擱在桌上，又切了一盤剛才沈青青帶來的水蜜桃。
桃子切開之後汁水豐沛，粉白的果肉透著一股甜香。
「吃桃，吃桃。別光顧著學習，眼睛都要熬瞎了。」
蘇嵐把果盤往兩人中間一推。
沈青青叼著一瓣水蜜桃，含含糊糊地說：「舅媽您人太好了。」
「吃你的，別說話，桃汁滴到本子上了。」
顧昭昭語氣平平地提醒了一句。
沈青青低頭一看，錯題本上果然洇了一小團粉紅色的水漬。
「啊——我的筆記——」
正手忙腳亂地擦，屋裡的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齊肩短髮、發尾微翹的姑娘迷迷瞪瞪地晃進院子。
軍綠色舊T恤皺巴巴的，臉上還帶著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頭髮一邊翹一邊塌，一看就是剛睡醒沒多大會兒。
「媽——幾點了——我怎麼聞著排骨味兒了——」
顧晴打著哈欠走到院子裡，眯著眼被日頭晃了一下。
「叫你？我喊你吃早飯你都不起來，豬都沒你能睡。都快十一點了才出來，你好意思說。」
蘇嵐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放暑假嘛……」
顧晴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拖著拖鞋晃到槐樹底下，順手從果盤裡抄起一瓣水蜜桃塞嘴裡，眼睛一亮。
「嚯，水蜜桃！哪兒來的？真甜！」
她一邊嚼著桃子，一邊從背後摟住顧昭昭的脖子，整個人軟塌塌地掛上去。
「昭昭——你怎麼不叫我起床——」
「表姐。」
顧昭昭被她勒得微微偏了一下身子，語氣淡淡的。
「鬆手，我在給人講題。」
顧晴歪過腦袋，這才注意到桌子對面還坐著一個人。
沈青青嘴裡還叼著半瓣水蜜桃，原子筆懸在半空中，一臉懵地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姑娘。
兩個人四目相對。
「你誰啊？」
顧晴眨巴眨巴眼睛。
「我……我沈青青，昭昭同學。」
沈青青趕緊咽下桃子，挺直腰板。
「你呢？」
「我顧晴！昭昭表姐！開南大學物理系的！」
顧晴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板凳上，打量了沈青青兩眼，眼睛突然亮了。
「等等——沈青青？昭昭跟我提過你！就是那個一直陪她的好朋友對吧？」
顧昭昭沒說話。
她什麼時候跟顧晴提過這事，自己一時也想不起來。
但沈青青的眼睛已經亮得不行了。
「昭昭跟你提過我？！真的假的？！她提我什麼了？！」
「她說你成績不太好但是人不錯。」
「……行吧，這確實是昭昭的風格。」
顧晴哈哈大笑起來，伸手一拍沈青青的肩膀。
「我喜歡你！痛快！」
沈青青也被逗樂了，一把拍回去。
「你也挺痛快的！開南大學物理系的？那你很厲害啊！」
「厲害什麼呀。」
顧晴往後一仰，兩條腿翹到板凳橫檔上。
「跟昭昭比我差遠了。你知道嗎，我在梁教授實驗室幫忙做光譜分析，看到昭昭發的那篇Nature上的論文——我當時就愣住了，那可是全世界最頂尖的期刊啊。」
「Nature是啥？」
「就是……全世界最牛的科學雜誌。全球搞研究的人都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發文章，一輩子能登一篇就算出頭了。」
「哇——」
「對，就那個'哇'的程度。」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從學校聊到報紙上的新聞，從新聞聊到昭昭在美國的經歷，從美國聊到沈青青家附近新開的冰棍鋪子。
說話的頻率越來越快，嗓門也越來越高。
十分鐘之後，兩個人已經勾肩搭背了。
顧昭昭坐在旁邊，面前攤著沈青青的錯題本和自己的筆記本。
她在紙上寫下一行碳纖維表面處理的電化學氧化參數，耳邊是兩個同齡人嘰嘰喳喳不帶喘氣兒的聊天——
「青青你有沒有覺得昭昭特別酷？」
「何止是酷！你不知道她在班上有多帥——一句話把人懟得說不出來——」
「然後呢然後呢？」
顧昭昭抬起筆，看了她們一眼。
兩個姑娘正湊在一起，沈青青比手畫腳，顧晴聽得兩眼放光。
槐樹的綠蔭把日頭碎成斑駁的光點，灑在她們的肩頭和攤開的課本上。
蟬鳴一陣高過一陣。
蘇嵐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熱鬧場面。
三個丫頭湊在一起嘰嘰喳喳，這小院好久沒這麼鬧騰了。
她擦了擦手，轉身又從鍋里多盛了一碗排骨湯，擱在灶台上晾著。
中午多一個人吃飯，得多備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