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蘇嵐做了一大鍋紅燒排骨。
醬油、冰糖、八角、桂皮，小火燜得骨肉分離。
排骨碼在搪瓷大碗裡，澆上濃稠的醬汁，上頭撒了幾粒翠綠的蔥花。
沈青青吃了三碗米飯。
顧晴吃了兩碗半。
顧昭昭吃了一碗米飯，兩塊排骨，一碗冬瓜湯。
蘇嵐在旁邊看著，眉頭就沒舒展過。
「就吃這麼點？」
「飽了。」
「你看看人家青青，多能吃。」
沈青青正啃著第四塊排骨，聽見自己名字，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
腮幫子鼓著，嘴角還沾著醬汁。
「舅媽做的太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
蘇嵐又夾了兩塊排骨擱到沈青青碗裡，轉頭看顧昭昭——那眼神里寫滿了「你看看人家」五個大字。
顧昭昭不緊不慢地喝完最後一口湯，擱下碗筷。
「舅媽，外公什麼時候回來？」
「說是下午一兩點鐘。你等等啊。」
吃完飯，沈青青幫蘇嵐收拾了碗筷。
顧晴搶著要洗碗，被蘇嵐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趕了出來。
「你洗碗？上回你洗的那碗，上頭油花我擦了三遍沒擦乾淨。去去去，陪青青玩兒去。」
顧晴訕訕地撤退。
院子裡，沈青青正歸攏自己的改錯本和演算紙，準備下午繼續請教。
顧晴湊過去瞄了一眼改錯本上的立體幾何圖形，嘖嘖嘴。
「嗐，這題我高中那會兒也被卡過。昭昭剛才教你的那個法子——同一平面內延長線找交點——我當年要是知道這招，高考數學至少多拿五分。」
「你高考數學多少分？」
「……這個問題咱不聊了。」
「噗——」
兩個人又笑成一團。
……
下午一點半。
院門外傳來汽車發動機熄火的動靜。
顧衛民推門進來。
他手裡拎著一個棕色公文包，皮面底部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外公。」
顧昭昭從槐樹下起身。
「走，去書房，說兩句。」
顧昭昭跟著外公進了書房。
蘇嵐在後頭探了個頭，輕聲囑咐：「爸，昭昭中午飯沒吃多少，您可別拉著她談太久。」
顧衛民應了一聲，帶上了門。
書房裡，電風扇嗡嗡轉著，吹得桌上的稿紙邊角一翹一翹的。
顧衛民把公文包擱在桌上，拉開拉鏈，從裡頭取出一份文件。
文件封皮上蓋著紅色「機密」戳，標題是——
《京郊化工園區碳纖維中試生產線選址評估報告》
「碳纖維中試線的選址定了。」
顧衛民坐進藤椅里，把文件推到顧昭昭面前。
顧昭昭翻開報告，一頁頁往下過。
「位置不錯。」她一邊翻一邊說，「靠近長空基地，保密性也好控。」
「選這個位置就是這個考慮。」
顧衛民從襯衫胸前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在報告的廠房平面圖上點了一下。
「但有一個問題。現有廠房是六十年代建的老結構，承重和防震等級都不夠。」
「碳纖維預氧化爐和碳化爐的運行溫度最高要到一千五百度以上，對地基和爐區結構有特殊要求。」
「我看過圖紙了。」
顧昭昭翻到報告附錄里的結構圖。
「爐區需要單獨澆築隔熱地基，這個和原有廠房結構不衝突，可以在現有車間東側加蓋。關鍵是碳化爐的氮氣保護系統——需要一套獨立的制氮站。」
「制氮站的設備，部里那邊說可以協調燕山石化的富餘產能。」
「夠用嗎？」
「他們說能滿足日產三噸液氮的需求。」
顧昭昭心裡過了一遍數。
「初期夠了。但後面產能爬坡到月產五十公斤碳纖維成品，液氮消耗量得翻三倍。要提前預留擴容餘量。」
「我讓他們調整方案。」
顧衛民把這一條記在公文包里夾的便簽上。
他放下筆，停了幾秒。
「昭昭，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聲音沉了一截。
「今天上午化工部開會，通報了一個情況。」
他從公文包的夾層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這份薄得多，只有兩頁紙，但封皮上的紅戳是「絕密」。
「巴黎統籌委員會，在上一輪碳纖維禁運的基礎上，又更新了對華禁運清單。這次擴展的範圍更大了。」
顧昭昭接過文件。
第一頁是巴統組織最新一期的國際管制物項通報摘要——翻譯件，情報處通過多個渠道交叉確認後整理的。
上面用紅筆圈了好幾行。
她的目光一行行往下走：
「高純度石英砂，自即日起列入對華出口管制擴展名錄。」
「特種環氧樹脂，列入管制。」
「精密工具機用C5級及以上滾珠絲槓，列入管制。」
「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及其核心部件，列入管制。」
提議國一欄清一色標著：美國、日本。
附議國：英國、聯邦德國。
顧昭昭盯著那幾行字，手指在「五軸聯動」那一條上頓了一下。
一條條看完。
然後合上文件，放回桌面。
顧衛民注意到了她的反應。
「你不意外？」
「意外什麼？」
「碳纖維那一刀他們沒砍住，自然要換別的刀子。上次巴統更新碳纖維禁運名單的時候，我就預判過——他們會把封鎖面從單一材料擴展到整條產業鏈。」
她把文件推回去。
「他們不蠢。碳纖維被我們自己突破了，他們就繞到上下游去掐。不讓你買原料，不讓你加工成型，不讓你精密製造——一層一層地圍。」
顧衛民點了點頭。
「碳纖維的突破確實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們加快了對其他領域的封鎖布局。情報處的分析簡報里寫了，美方內部從動議到推動表決，前後不到一個禮拜。」
顧昭昭把文件放下。
「他們封鎖得越快，說明咱們的方向越對。」
顧衛民看著她。
眼底那股嚴肅勁兒鬆動了一點，嘴角壓著，但沒完全壓住。
「說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了一眼院子裡槐樹下的光景。
「明天上午八點，我安排車送你去化工園區實地勘察。現場有化工部和燕山石化的人對接，你需要什麼，直接提。」
「精餾塔改造的工程圖紙，我需要燕山石化提供現有設備的詳細參數——塔徑、填料類型、操作壓力、回流比。拿到之後我才能給出改造方案。」
「另外，西北基地周勝利手上有一套完整的實測運行日誌，讓人調過來，我要做對比標定。」
「今天下午我就打電話安排。」
顧衛民把這些記在便簽上，筆尖頓了一下，回過頭來。
窗外頭，顧晴正拎著一個水蜜桃追著沈青青跑，兩個人笑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蘇嵐站在廚房門口，一手叉腰一手拿著鍋鏟，扯著嗓子喊：「別跑了別跑了，地上滑！」
顧衛民收回目光。
「昭昭，明天勘察現場，注意安全。化工園區環境複雜，讓江屹全程跟著。」
「好。」
「還有——」他看了她一眼，「晚上早點睡。十一點之前。」
「……十一點半。」
「十一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