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
顧家書房裡的電話響了。
顧承遠正蹲在院子裡幫蘇嵐修水龍頭,手上還纏著生料帶,擰得滿頭是汗。
聽見鈴聲一愣,在褲腿上胡亂蹭了兩把手,三步並兩步衝進書房。
「餵?」
電話那頭噪音很大,嗞啦嗞啦響個不停。
隔了兩秒,蘭化公司外事處老馬的聲音才擠過來。
「顧教授!出事了!」
「什麼事?慢慢說。」
「日方東麗那邊,剛才收到正式傳真——」
「說因為'日本國內碳纖維市場需求緊張,產能不足',單方面中止跟咱們簽的技術服務合同!」
「哪份合同?」
「全部!」
「不光是碳化爐備件的供貨合同,連去年簽的那份PAN原絲工藝諮詢協議,也一併終止!」
「傳真上白紙黑字寫著,'因不可抗力',即日生效!」
顧承遠握著聽筒的手青筋都冒出來了。
「傳真原件你留好。」
「留著呢,我第一時間鎖柜子里了。顧教授,這事是不是——」
「先穩住,別聲張。我一會兒就過去。」
掛了電話。
顧承遠站在原地緩了幾秒鐘。
然後一把推開書房的門,大步朝院子走。
槐樹底下,顧昭昭正給沈青青講化學方程式配平。
「昭昭。」
顧昭昭抬頭,看見舅舅的臉色,手裡的筆頓住了。
她把筆擱下。
「青青,今天先到這兒。剩下三道題你自己做,明天我檢查。」
沈青青看了看顧承遠鐵青的面孔,識趣地點頭,飛快收拾東西。
「我明天再來!」
沈青青蹬上自行車走了。
院門一關,顧承遠壓低聲音,把電話里的內容一字不漏複述了一遍。
顧昭昭聽完,沒吭聲。
她轉身走進書房,拉開舅舅書桌右手邊第二個抽屜。
她記得去年底蘭化外事處寄來合同副本時,舅舅在這張桌子上逐頁審過,審完就順手擱進了抽屜里。
果然還在。
她抽出那份合同副本,翻到第四頁,指尖點在「不可抗力條款」那一段上。
「合同簽訂時間,去年十一月。」
「對。」
「東麗方面的聯絡人是誰?」
「技術部的田中一郎。」
「田中一郎。」
顧昭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把文件合上。
「舅舅,我上個月翻過《國外化工動態》,上頭寫得清清楚楚——東麗的碳纖維產能去年剛擴了百分之十五,今年上半年又投了一條新產線。」
「他們國內需求根本不緊張。」
顧承遠沉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這不是商業行為。」
「是美國人動的手。」
顧承遠的拳頭慢慢握緊了。
「上星期巴統剛擴了禁運清單,隔不到一個禮拜,日方就撕合同。」
「你是說美方施壓日本?」
「通產省管出口許可,管不到商業合同的條款。但通產省可以給東麗'打招呼'——這種招呼,東麗不敢不應。」
顧昭昭把合同副本拍在桌上。
「他們算準了咱們的碳纖維中試線剛開建,正是最缺設備和技術參數的時候。這一刀,砍的就是時間差。」
顧承遠深吸了一口氣。
「那怎麼辦?」
「兩條路,並行走。」
顧昭昭拉過椅子坐下,翻開本子。
「第一條,找第三國的貿易公司做中轉採購。東麗不賣,不等於市面上所有渠道都斷了。」
「碳化爐備件和高純氮氣製備設備,西德的西格里有替代產品,法國那邊也能供。」
「走第三國中轉?」
顧承遠皺起眉頭。
「價格得翻好幾倍。」
「翻十倍也得買。」
顧昭昭抬眼看他。
「中試線停一天,整個項目的進度就往後拖一天。先把最急的備件搞到手,爭取三到六個月的喘息工夫。」
「三到六個月之後呢?」
「那就是第二條路了。」
顧昭昭的筆尖落在紙上,劃了一道長線。
「全鏈條國產化。」
顧承遠盯著那道線。
「從丙烯腈合成到碳化爐設備——全部?」
「全部!」
院門那頭忽然響了一聲。
書房門被推開。
顧衛民站在門口。
手裡還拎著公文包,外套都沒脫,腳上皮鞋帶著外頭的土,顯然是剛進院子。
「日方撕合同的事,我在車上就知道了。」
他把公文包擱在門邊的柜子上。
「安全部門的人截獲了通產省發給東麗的內部通牒副本,不是'建議'——是命令。」
顧昭昭看向外公。
「命令的措辭呢?」
「基於同盟國安全利益考量,立即中止對華碳纖維相關技術合作。」
「同盟國安全利益?」
顧昭昭把這幾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
「連塊遮羞布都懶得掛了。」
顧衛民坐進藤椅,拿起擱在扶手上的蒲扇慢慢扇了兩下。
「昭昭,你剛才說的全鏈條國產化,具體想怎麼做?」
「丙烯腈是第一個關卡。」
顧昭昭翻到筆記本上的一張流程圖。
「這是我在西北基地的時候畫的。」
她停了一下。
「當時就想過這一步。日本人遲早要卡脖子。東麗的碳纖維技術受美國管控,巴統清單一天不撤,這把刀就一天懸在頭頂。」
「與其等人家砍下來再想轍,不如提前把每一個環節的替代方案全理清楚。」
顧衛民手裡的蒲扇停了。
「你有更好的路線?」
「目前國內丙烯腈生產走的是丙烯氨氧化法,催化劑用的還是美國索哈依歐六十年代公開的老配方。」
「效率低,副產物多,純度上限卡在99.5%。」
顧昭昭落筆,在流程圖旁邊寫下一行字。
「改進型Mo-Bi-Fe三元催化劑體系」。
顧承遠湊過來看了看。
「這個催化劑……國內能合成?」
「原料全是國產的。鉬酸銨,蘭化有現成的。硝酸鉍,中南礦冶能供。氧化鐵,哪個鐵礦都能出。」
「難點在製備工藝。」
顧昭昭的筆尖敲了敲紙面。
「浸漬法的溫度梯度和焙燒時間必須卡死,差一點點,催化活性就全塌了。」
「工藝細節你都有?」
顧衛民的目光定在她臉上。
顧昭昭對上外公的眼睛,充滿自信。
「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