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昭沒解釋「怎麼有的」。
顧衛民也沒問。
祖孫倆之間，有些事早就不需要掰碎了說。
「催化劑只是第一道坎兒。」
顧昭昭手下不停，繼續往下寫。
「第二環聚合，咱們國內有底子，我來出改進方案。」
「第三環濕法紡絲最吃設備精度，關鍵的噴絲板，目前只有日本和聯邦德國能做。」
顧承遠眉頭一擰。
「噴絲板也被卡了？」
「噴絲板屬於精密部件，巴統清單里雖然沒單獨列出來，但通產省那邊一紙令下，日方絕對不會單獨放行。」
顧昭昭在「噴絲板」三個字上重重畫了個圈。
「這一項，先走第三國中轉買一批應急。同時讓滬市光學儀器廠試製，他們有微孔加工的底子，精度差一點，但能頂上。」
「接下來就是預氧化和碳化，這兩步的工藝，我在西北基地已經跑通了，直接平移就行。」
她一口氣寫完，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點。
五個環節。
從原料到成品，一條完整的碳纖維國產化路線，就這麼清清楚楚地攤在這張稿紙上。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顧承遠站在旁邊，沉吟了片刻，開口道：「昭昭，第三國中轉採購的事交給我。」
「聯邦德國西格里那邊，我認識科學院駐波恩聯絡處的老周，讓他幫忙牽線，應該能買到。我這就去聯繫。」
顧承遠轉身出了書房。
他前腳剛走，院門外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叮叮噹噹。
蘇嵐趕緊去開了門。
沒一會兒，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滿頭大汗地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
顯然是一路蹬過來的。
「爸，外事司的李副司長來了。」
顧衛民站起身，迎了出去：「老李？怎麼這個點兒跑過來了？部里開完會了？」
李副司長一把抹了額頭的汗，臉色鐵青，桌上的涼白開都沒顧上喝一口。
「顧老，今天部里這個緊急會議，開得人憋屈啊！」
顧衛民眉頭微皺：「日方撕合同的事，定死了？」
「定死了！通產省的正式照會已經轉到部里了。」
李副司長重重嘆了口氣，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但最讓人憋氣的不是日本人——是咱們自己人！」
「計劃司的孫司長在會上大倒苦水，說咱們底子薄，離開日本人的技術根本轉不動。」
「他竟然主張向日方低頭！甚至提出要增加讓利條件，求著人家繼續走引進路線！」
顧昭昭在書桌後抬起頭，目光沉了下來。
「向人家低頭？」
顧衛民更是氣極反笑。
「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他還想著把脖子洗乾淨伸過去？部長怎麼說？」
「部長沒表態。但會上的風向被孫司長帶偏了不少，好些人都覺得硬碰硬不現實，主張先妥協。」
李副司長急得直跺腳。
「顧老，您在部長那裡說得上話，這事兒您得馬上出面啊！再這麼下去，咱們的骨頭可都要軟了！」
顧衛民沒接話。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書桌前。
拿起顧昭昭剛才畫好的那張流程圖，一把遞到李副司長手裡。
「你看看這個。」
李副司長愣了一下，接過來掃了兩眼。
手一下子握緊了紙，眼睛都瞪圓了。
「這是……碳纖維全鏈條國產化路線？從丙烯腈合成開始？連催化劑的改進配方都有？」
顧衛民指了指稿紙。
「日方要卡我們的脖子，我們就自己造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出來！」
「這是剛理出來的方案，五個環節，步步都有應對之策。」
李副司長捏著那張紙，手指頭都在發顫。
「這……這要是真能成，那咱們還求日本人幹什麼！」
「能不能成，數據說了算。」
顧衛民神色一正，拍了拍李副司長的肩膀。
「老李，你回去告訴你們司長。」
「這份全鏈條國產化的建議書，今晚我們連夜趕出來。」
「明天一早，我親自帶去化工部見部長！」
「好！好！有您這句話，我就有底了！」
李副司長把流程圖小心翼翼地還給顧衛民，連連點頭，轉身風風火火地又沖了出去。
書房門重新關上。
蘇嵐端著一碗綠豆湯走到門口，張了張嘴想勸兩句。
可看見書房裡那爺孫倆。
一個站著審稿，一個伏案疾書，誰也沒抬頭的架勢，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悄悄把綠豆湯擱在門邊矮柜上，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門帶上的那一瞬，她聽見書房裡頭傳來顧昭昭的聲音，清清脆脆的。
「外公，催化劑焙燒階段的升溫曲線，我用階梯式控溫取代線性升溫，活性位點的分散度能提高百分之二十。」
「這一段你幫我覆核一下熱力學計算。」
「行，拿過來。」
蘇嵐站在走廊里，心疼地嘆了口氣。
轉身進了廚房，把灶上燉著的排骨湯又添了一把火。
今晚怕是又得熬個通宵了。
給那爺倆多備兩個饅頭吧。
……
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
牆上的掛鍾「噹噹」敲過了五下。
天邊泛起魚肚白，又過了好一陣，顧昭昭才擱下筆。
桌面上攤著十一頁稿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工藝參數、流程圖和計算數據。
最上面一頁，端端正正寫著一行大字——
《碳纖維全產業鏈國產化技術路線建議書》
顧衛民坐在旁邊藤椅里，老花鏡架在鼻尖上。
他手裡捏著最後一頁，紅筆批了三處，全是熱力學計算的細節校正。
「沒問題了。」
他把稿紙放回桌上，摘了老花鏡，拿指頭揉了揉眉心。
顧昭昭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揉了揉發僵的後頸。
「外公，化工部那邊，最大的阻力會從哪兒來？」
顧衛民沒立刻答話。
過了幾秒，才開口。
「計劃司孫司長，他在部里經營了十幾年，說話分量不輕。」
「他會怎麼攔？」
顧衛民把老花鏡擦了擦，又架回鼻樑上。
「他會說——'全鏈條國產化是好事，但不能急。先把中試線建起來，用進口原料把工藝跑通，再逐步替換。一步到位，風險太大，萬一搞砸了——'」
「外公。」
顧昭昭睜開眼，打斷了他。
她直起身子，盯著顧衛民的眼睛。
「不會失敗。」
窗外，天際線透出一抹灰白。
晨光落進書房，照在桌上那十一頁稿紙上。
顧衛民看著外孫女的眼睛，慢慢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
他站起身，拿起那沓稿紙，一頁一頁碼齊，整整齊齊裝進牛皮紙袋，用封條封好。
「我這就去化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