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四十。
化工部大樓門口,顧衛民從車上下來,牛皮紙袋夾在腋下。
門衛室的老趙探出半個腦袋,眯著眼辨了兩秒。
「喲,顧老!好些日子沒見您了。」
「老趙,秦部長到了沒有?」
「到了到了,剛上樓。您往裡請!」
顧衛民點了下頭,抬腳就進。
秦部長的辦公室在三樓東頭。
門半掩著,裡頭飄著茉莉花茶的味兒。
「顧老?」
秦和平正端著搪瓷杯子吹茶葉沫子,看見顧衛民進來,放下杯子站了起來。
「這麼早,什麼急事?」
顧衛民也沒寒暄,直接把牛皮紙袋擱到桌上,拆開封條,推到秦和平面前。
「老秦,你看看這個。」
秦和平拿起來,翻了第一頁,眉頭就擰上了。
翻到第三頁,他把茶杯往邊上一挪,騰出桌面。
翻到第七頁,他已經坐下來了,老花鏡從兜里掏出來架上。
翻完最後一頁,他擱下稿紙,兩隻手交叉壓在上頭,抬頭看顧衛民。
「全鏈條國產化……」
「從催化劑到碳化爐,五個環節,全有路線。」
秦和平沉了好一陣。
「顧老,方案我看了,技術路線確實紮實。但這個步子……太大了。」
「不大。」
「五個環節同時推進,人、錢、設備,哪一樣都是硬缺口。萬一中間哪個環節卡住——」
「卡住了就攻關。」
秦和平嘆了口氣,手指在稿紙邊角敲了兩下。
「這樣吧。我上午召開司局長擴大會議,把這個方案攤開來議一議。各方面都聽聽,再定。」
「行。」
……
上午十點整。
化工部會議室。
橢圓形長條桌,兩邊坐了十幾號人。
計劃司、外事司、科技司、生產司,各司的正副職和主要業務骨幹,一個不落地到了。
秦和平坐在主位,顧衛民坐在他右手邊的客座上。
桌上擺著那份建議書——打字室加急趕印的,油墨味兒還沒散乾淨,每人面前一份。
會議室里煙味很重。
幾個老煙槍已經點上了,青灰色的煙霧在日光燈底下打著轉。
秦和平開了個頭。
「今天這個緊急會議,背景大家都清楚了。日方東麗單方面終止了碳纖維相關的全部技術服務合同。」
「顧衛民同志帶來了一份建議書,主張碳纖維全產業鏈國產化。大家都看了,說說意見。」
他話音剛落。
計劃司的孫培德就先開了腔。
「秦部長,我先說兩句。」
孫培德五十六七歲,頭髮梳得板板正正,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建議書我仔細看了。顧老的出發點,我理解,也敬佩。」
先給了一頂高帽子。
「但是——」
「我們搞技術工作的,得講規律,講科學。」
他翻開建議書第二頁,食指往上頭一點。
「催化劑改進、聚合工藝優化、噴絲板國產試製、預氧化、碳化——五個環節全線鋪開。顧老,這不是一個課題,這是五個!」
「每一個環節單獨拿出來,都夠一個研究所干三五年的。同時推進,咱們的科研力量夠不夠?人才儲備有沒有?設備條件撐不撐得住?」
他攤了攤手,一臉懇切。
「不是我潑冷水。咱們化工系統這些年的底子,在座的心裡都有數。一口氣吞五個饅頭,噎死了怎麼辦?」
有幾個人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生產司的副司長接了一句:「老孫說的不是沒道理。步子太大容易扯著——」
「那你們說怎麼辦?」
開口的是外事司的王德明。
四十八歲,個頭不高,但嗓門亮堂,脾氣也沖。
在部里十幾年,跟日方、德方打過不知多少回交道,外事戰線上出了名的硬骨頭。
「日本人把刀架脖子上了!合同撕了,備件斷了,技術諮詢停了。你們還想怎麼辦?派人去東京鞠躬道歉?」
孫培德臉色一僵。
「老王,你這話說得太極端了。誰說要去道歉?我的意思是,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想辦法恢復跟日方的合作關係,哪怕付出一些代價——」
「什麼代價?」
王德明一把打斷他。
「日方開的條件我見過!增加技術引進的專利費,開放三個內陸市場的化工品進口配額,還要我們承諾——」
「十年之內,不搞碳纖維自主研發!」
會議室一下子靜了。
好幾個人手裡的煙忘了彈灰,菸灰長了一截,搖搖欲墜。
王德明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一下拍在桌面上。
「這是外事司的人從駐日使領館拿到的東麗內部備忘錄摘要。白紙黑字!」
「他們要的不是合作——是鎖死咱們!」
孫培德的臉繃緊了。
「老王,這份東西的真實性有待——」
「核實過了!」
王德明盯著他。
「三條渠道,分頭核實的!」
孫培德嘴唇動了動,頓了一下,換了個角度。
「就算日方條件苛刻,咱們也可以談嘛。外交手段、經貿槓桿,都是工具。全面對抗不是唯一的路子——」
「老孫。」
顧衛民一開口。
整個會議室一下子就安靜了。
在座的人裡頭,論資歷、論貢獻,沒人能跟這位老先生掰手腕。
「你剛才說,五個環節同時推進,步子太大。」
「我問你一個事。」
「一九六四年,原子彈工程上馬的時候,咱們有幾個核物理學家?實驗設備是什麼水平?錢夠不夠?」
孫培德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那個時候的條件,比現在差一百倍。」
「五個環節?當年原子彈從理論計算到爆炸成功,涉及的環節何止五十個!」
「一口氣吞五個饅頭?當年咱們是一口氣吞了五百個——照樣沒噎死!」
孫培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顧老,時代不一樣——」
「時代確實不一樣。」
顧衛民接過他的話,聲調往上抬了一截。
「當年一窮二白,連飯都吃不飽,照樣把原子彈搞出來了。現在條件好了這麼多,反倒不敢幹了?」
他站起身。
會議室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他伸出手,手指頭重重點在桌上那份建議書上。
「老孫,你說人才不夠。我告訴你——蘭化、吉化、滬市有機所、華夏科學院化學所,能調動的科研骨幹我心裡有數。夠用!」
「你說設備不行。催化劑合成需要的設備,國內現有條件完全能滿足!」
「你說錢不夠。軍工專項經費已經批了一部分,不夠的話我去找國防工辦,去找國家科委,一家一家敲門。總能湊上!」
他頓了一下。
手指從稿紙上移開,整個人往前傾了半步。
「但有一樣東西,花多少錢都買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