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東西。
「耐火磚?」
「對!這批是洛城耐火材料廠寄來的高鋁磚。」
「到了就好。有什麼問題?」
溫徹咬了咬牙,把磚頭往桌上一放。
「我用現場的簡易測溫爐做了個預試驗。」
「一千二百度,沒問題。」
「一千三百五,開始有微裂紋。」
「一千四——」
他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寫滿了焦急。
「一千四百度,整塊磚就從中間裂開,碎成三瓣。」
車間裡安靜了一下。
鄭排長手裡的扳手停在半空。
顧昭昭走過來,拿起桌上那塊磚,翻過來看斷面。
她用指甲颳了一下斷面邊緣,粉末簌簌往下掉。
「燒結溫度不夠。」
「啊?」
「這批磚的燒成溫度偏低,莫來石相沒有充分發育。高溫下熱震性能不達標。」
溫徹急了:「那怎麼辦?讓洛城重新燒一批?來回至少半個月——」
「等不了。」
顧昭昭把碎磚擱下,在褲腿上蹭了蹭手指上的粉灰。
「廠區西邊那排廢棄的窯爐,能用嗎?」
溫徹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
「您的意思是——咱自己燒?」
「帶我去看看窯。」
兩人穿過廠區空地,走到西邊那排半塌的紅磚房。
三座倒焰窯擠在一個棚子下面。
最大的那座窯膛直徑兩米出頭,內壁熏得黑乎乎的。
但窯體結構還算完整,煙道沒堵死。
顧昭昭繞著窯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窯壁,聽了聽回聲。
「清理一下能用。」
她翻開筆記本,蹲在窯前的地上開始寫。
「原料清單。」
「高鋁礬土——含量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洛城那邊應該有庫存,讓他們直接發原礦過來,比發成品磚快。」
「電熔莫來石粉,粒度兩百目以下。這個找淄城的耐火材料研究所調。」
「結合劑……」
她筆尖停了一下。
溫徹緊張地盯著她。
「紙漿廢液。」
「什麼?」
「亞硫酸紙漿廢液。造紙廠的廢料,幾乎不要錢。用它做臨時結合劑,乾燥收縮率低,成型性好。」
溫徹眨了眨眼。
「顧總工……這個配方,教科書上沒有吧?」
「教科書上沒有的東西多了,記下來。」
顧昭昭一口氣寫了七行,撕下那頁紙遞過去。
「原料到了之後,先做小樣。」
顧昭昭合上本子。
「窯膛小樣燒一爐用四小時。燒完之後上測溫爐做熱震實驗——一千五百度保溫兩小時,急冷三次,不裂才算過。」
「我今天就安排!」
溫徹把那張紙疊好揣進兜里。
他轉身往回跑了兩步,又急剎住,回頭看顧昭昭。
「顧總工,您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不夠多,走了。」
……
下午。
溫徹在碳化爐區盯電纜橋架安裝。
施工隊調來了六個電工,其中五個是基建工程兵里有電工證的老兵,另有一個是化工部劉光明那邊臨時派來支援的地方電工。
那人三十出頭,中等個頭,戴頂灰色鴨舌帽,自我介紹說姓趙,叫趙富民。
冀北人,在京市郊外一家化肥廠幹了八年電工,手藝不錯。
溫徹一開始沒在意。
人手緊,多一個能幹活的是好事。
下午三點多鐘。
溫徹從橋架頂上下來,去西牆配電箱那邊查驗接線。
趙富民正蹲在配電箱前面,手裡拿著螺絲刀擰接線端子。
溫徹湊近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視線停住了。
趙富民接線的手法不是通常的右手持線、左手擰螺絲的路子。
他是先把線頭彎成一個反向的U型鉤——逆時針方向——扣在端子上,再擰緊螺絲。
這個手法溫徹見過。
不是國內電工培訓教的。
國內教材上,接線端子的線頭彎曲方向是順時針勾,因為螺絲擰緊方向是順時針,順著擰線頭會越擰越緊。
反向U型鉤是逆時針彎的。
這是日式接線法。
日本JIS標準里,某些特定場景下用逆時針預彎,配合防退墊圈使用。
國內沒人教這個。
一個京市化肥廠幹了八年的普通電工,不可能會這手。
溫徹沒聲張。
他蹲到旁邊,假裝檢查隔壁一組線路,餘光一直落在趙富民手上。
趙富民幹活不慢,看著挺熟練。
但他接完一組線之後,會習慣性地回頭掃一眼身後。
溫徹注意到了。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晃晃悠悠往車間外走。
走出車間門口十幾米遠,繞到廠區辦公平房的背面。
江屹正靠在牆根抽菸。
「江隊。」
溫徹壓低聲音。
江屹把煙掐了。
「怎麼了?」
「新來的那個地方電工,趙富民。」
「劉光明那邊派來的?」
「對,他接線的手法不對。」
江屹的眼神一下子銳利起來。
「怎麼不對?」
溫徹把剛才觀察到的一五一十說了。
逆時針預彎,日式JIS標準手法,幹完活習慣性回頭。
江屹聽完,臉上沒多餘表情。
「你確定?」
「電工技術我不是最精的,但接線手法這種肌肉記憶騙不了人。一個在國內化肥廠幹了八年的電工,不該會日本人的活兒。」
江屹沉默了幾秒。
「還有別的嗎?」
「暫時沒有。我就看了這一回,不敢盯太久,怕打草驚蛇。」
江屹點了下頭。
「回去正常幹活,別讓他看出異樣。這個人我來盯。」
「行。」
江屹靠回牆根,重新點了一支煙。
他吸了一口,目光穿過廠區空地,望向車間那扇半敞的鐵皮滑門。
門裡面,趙富民正從配電箱前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拎起工具包換到下一個接線位。
動作自然,表情平常。
江屹把煙在牆上摁滅,菸頭揣進兜里。
他走回吉普車,從駕駛座底下抽出一個軍綠色帆布袋,拉開拉鏈,取出一部手搖式便攜電台。
頻率調到加密通道。
「裴凜,我是江屹。」
「江隊請講。」
「施工現場出現可疑人員,化工部渠道進入,身份待核實。」
「需要你立刻去查——趙富民,男,約三十到三十五歲,自稱冀北人,報稱在京市郊外第三化肥廠工作八年。」
「我這邊馬上調他的檔案、工作履歷和社會關係,走加急。」
「收到。預計多久回復?」
「今晚之前給你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