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數字來自1979年東麗公開發表的產品技術手冊。」
「但去年六月,東麗在國際複合材料會議上,公布了T300改進型的最新測試數據,拉伸強度修訂為3.65GPa。」
她把那幾頁紙拍在桌上。
「這份會議論文集,國內華夏科學院圖書館有訂閱,任何搞材料的研究人員都查得到。」
「如果孫培德真有外國情報渠道——」
顧昭昭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他不可能還在用1979年的舊數據來撐自己的論點。一個能接觸到對方情報網的人,連國際公開文獻的數據更新都不曉得?」
陳志剛的手指擱在桌面上,沒動。
「孫培德用的是過時的公開數據,這說明他的信息來源就是公開渠道,而不是情報網絡。」
「他在會上反對國產化,是他自己的判斷——保守,膽怯,骨頭軟。但不是間諜。」
溫徹的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
陳志剛站在桌前,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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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干反特幹了十幾年,審過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魏東來的口供他前前後後核了三遍,時間線對得上,人物關係對得上,文件流轉環節對得上。
哪哪都對。
他閉了一下眼睛。
「魏東來的口供是被人安排好的。」
顧昭昭把筆記本合上。
「有人教他,一旦落網,就把所有事往孫培德身上推。」
她站起身。
「孫培德是靶子。一個現成的、動機充分的靶子。」
「他在會上公開反對國產化,主張跟日方妥協——這些話,事後拿出來一看,天然就是'通敵'的最好註腳。」
「陳局長要是今晚把孫培德抓了——」
她停了一拍。
「消息傳出去,真正的間諜立馬就知道:替罪羊到位了,查到頭了。」
「他可以不慌不忙地銷毀證據,切斷所有聯絡線,甚至換一撥人、換一條路子,重新往裡頭滲。」
「而我們這邊,什麼都摸不著。」
陳志剛盯著桌上那幾頁劃了紅線的材料,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然後他慢慢坐了回去。
「我差點栽進去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
裴凜開了口,語調沉下來:
「那魏東來供的那條線——孫培德聯絡港島代理人,逐步升級交易——全是編的?」
「不一定全是編的。」
顧昭昭重新坐下。
「最高明的假口供,九句真話夾一句假話。細節可以是真的,但方向是假的。」
「魏東來確實經手了文件,確實拿林月琴當了不知情的棋子,這些都是事實。但指使他的人,不是孫培德。」
她忽然頓住,目光轉向陳志剛。
「陳局長,魏東來的口供里,有沒有提到趙富民?」
陳志剛一怔,隨即翻開審訊記錄,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沒有。」
他抬起頭,語氣里多了幾分琢磨。
「不光沒提,我們的人在審訊中專門問過一回。魏東來說壓根不認識這個人。」
「壓根不認識。」
顧昭昭把這幾個字又念了一遍。
「魏東來跟趙富民之間有聯繫,這一點能確定。他說不認識,要麼是在撒謊,要麼——」
她頓了一下。
「要麼是那套'詞兒'里,壓根就沒編進趙富民這個角色。」
「教他背詞的人,給他設計了一條乾乾淨淨指向孫培德的線。這條線裡頭,沒有趙富民的位置。」
她用指尖點了點桌面。
「這說明什麼?」
江屹反應最快:「對方不知道趙富民已經暴露了。」
「對。」
顧昭昭點頭。
「趙富民的數字電台、他的真實身份、他跟這條情報鏈的關係——幕後那個人還以為這條暗線是安全的。」
「所以在給魏東來編詞兒的時候,刻意繞開了趙富民。怕畫蛇添足,反倒把自己真正的聯絡人扯進來。」
她翻開筆記本的另一頁,上面畫著一張簡單的關係網絡圖,箭頭交叉,幾個節點上打著問號。
「魏東來被抓之後,不到一個小時就全交代了。」
她的手指落在圖上一個節點。
「這說明他早就備好了這套說辭。有人在把他安插進這個位置的時候,就替他想好了後路。」
「這個人,對化工部內部的人事關係摸得一清二楚,知道孫培德是最合適的替罪羊。」
「他了解孫培德的脾氣、立場、人際往來——甚至精準地算到了我們的調查方向會奔著計劃司去。」
她抬起頭看向陳志剛。
「陳局長,除了趙富民,魏東來在審訊當中有沒有提到過任何一個不在計劃司名單上的人?」
「哪怕只是一句話、一個名字、一個地點?」
陳志剛快速翻開審訊記錄,一頁頁掃過去。
翻了三遍。
「沒有。」
他合上記錄本。
「他的口供,全部框在計劃司內部,乾乾淨淨。」
「乾乾淨淨。」
顧昭昭又重複了一遍。
「一個真正的泄密者,在審訊高壓底下,不可能只記得一條線上的人和事。」
「他接觸過誰、跑過哪兒、遞過什麼東西,總會漏出別的線索來。」
她合上筆記本,用力將它按在桌面上。
「這恰恰說明他是在背台詞。」
會議室里沒人出聲。
陳志剛的目光從審訊記錄上移開,慢慢抬起頭,看著顧昭昭。
「孫培德暫時不動。」
「魏東來繼續關著,加強審訊,換個方向——不問他孫培德讓他幹了什麼,問他誰教他這麼說的。」
顧昭昭點了下頭。
「同時,趙富民那條線不能斷。現在這是咱們最大的口子。」
她看向江屹。
「對方不知道趙富民暴露了,他的數字電台還在接收指令。」
「既然幕後的人以為孫培德這張牌已經甩出去了,他一定會通過電台給趙富民發下一步指令——撤離、銷毀、或者轉移。」
「那條指令裡頭,會暴露他真正的聯絡方式和上線。」
她的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但我們不能只等,趙富民不是憑空冒出來的——他有來路。」
她翻開筆記本,找到之前整理的那一頁。
「趙富民七四年參加過一次脫產培訓,回來之後整個人行事做派都變了。那次培訓,就是他被發展的起點。」
「如果對方到現在還不知道趙富民暴露了,那就說明趙富民這條線,在他們眼裡是最安全的、最隱蔽的。」
「越是隱蔽的線,搭建的時間越早,經手的人越少——也就越容易查到根子上去。」
她看向陳志剛。
「陳局長,我需要查七四年那次脫產培訓的全部檔案。哪個單位組織的,誰批的,培訓期間的管理人員名單,還有——」
她頓了一下。
「同一批參加培訓的,還有哪些人。」
陳志剛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我去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