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化工園區。
二十多天日夜趕工,廢棄化肥廠徹底脫胎換骨。
車間正中央,碳化爐和精餾塔高高豎著。
粗壯的電纜順著橋架一根根排得整整齊齊,高壓配電柜上的指示燈一盞盞亮起來。
碳纖維中試線——正式竣工。
顧昭昭戴著白色安全帽,站在精餾塔底下。
她低頭翻著手裡的測試報表,一項一項核過去,全部達標。
「昭昭,電氣線路排查完了,隨時能通電試車!」
蘇曉凜快步走過來,臉上的興奮藏都藏不住。
顧昭昭合上報表,剛要開口,裴凜從車間外面大步走進來,臉色不對。
他走到顧昭昭跟前,壓低了聲音:「剛收到溫徹從基地轉過來的消息——趙富民的電台響了。」
「什麼內容?」
「送去破譯了。溫徹說江隊讓你趕緊回個電話。」
顧昭昭點點頭,把報表塞給身旁的技術員,轉身快步朝園區辦公室的保密電話走去。
……
長空基地。
桌上攤著一張剛破譯出來的電文。
字數極少,攏共八個字。
「銷毀目標,切斷撤離。」
江屹看著這八個字,眼神一冷:「他們要炸園區。」
溫徹站在旁邊,拳頭捏緊。
「中試線剛竣工,設備全到位了。對方眼看拿不到核心數據,乾脆想毀掉咱們的硬體,把進度往死里拖。」
「趙富民這兩天老在廢舊倉庫那片轉悠,我還當他踩點摸情況——原來是找爆破位置。」
江屹扭頭看向溫徹。
「盯死他,只要他有任何動作,立刻按住,別給他任何動手的機會。」
他又對著電話那頭說:「顧總工,園區那邊也提高警惕,讓曉凜把外圍布控再加一層。」
顧昭昭應了一聲,掛斷電話。
聽筒剛擱下,桌上那部紅色保密電話又響了。
江屹接起來,聽筒里是陳局長的聲音。
「江隊,七四年那個培訓班的檔案,查出來了。你和昭昭儘快過來一趟。」
……
公安部政治保衛局。
陳志剛的辦公桌上,擱著一份紙頁發黃的舊檔案。
顧昭昭和江屹並肩坐在對面。
「一九七四年,冀北某幹校,機電維修骨幹脫產培訓班。」
陳志剛指著檔案上蓋了紅戳的文件頭。
「這個班名義上是提高業務水平,實際上借著下鄉、廠礦交流的由頭,暗地裡篩人、發展潛伏人員。」
顧昭昭翻開名單。
三十二個名字。
趙富民——第十七個,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誰批的?」顧昭昭抬頭問。
陳志剛翻到檔案最後一頁,手指點在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上。
「郭建業。」
江屹的眼神猛地一沉。
郭建業。
原化工部計劃司老司長,孫培德的頂頭上司。
幾年前調到國家某部委當副部長,位高權重。
「魏東來是孫培德提拔的,孫培德是郭建業一手帶出來的。」
顧昭昭合上檔案。
「郭建業才是埋在最深處的那條大魚。他把孫培德推出去頂罪,想切斷線索,保住自己,保住整張潛伏網。」
陳志剛一下子站起來,抓起桌上的檔案袋。
「我這就去見龍老。」
……
中樞所在地。
龍老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
他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看陳志剛遞上來的調查報告。
龍老看完最後一頁,摘下老花鏡,輕輕擱在桌面上。
他沒發火,也沒拍桌子。
但那股子的沉重壓迫感,壓得陳志剛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七四年埋下的釘子,一紮就是七年。」
「吃著國家的飯,砸國家的鍋。拿我們多少人拼命換來的成果,去換他們的榮華富貴。」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
「當年一窮二白,勒緊褲腰帶搞建設,那時候骨頭是硬的。如今日子剛好過一點點,有些人的膝蓋就先軟了。」
他轉過身,看向陳志剛。
「這份名單上三十二個人,加上郭建業。一個都不許漏掉。」
陳志剛挺直腰板,敬了個標準的軍禮:「是!那郭建業那邊……」
「管他什麼級別,管他坐多高的位子。」
龍老一揮手,語氣斬釘截鐵。
「只要危害國家安全,一查到底,絕不姑息。馬上動手!」
……
深夜十一點,京郊化工園區。
趙富民坐在床沿上。
屋裡黑著燈,只有一點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照在他面前的木桌上。
桌上擺著四個雷管、兩包土製硝銨炸藥,還有一個上足了發條的機械鬧鐘。
他動作很熟練,手指剝開電線外皮,把引線一根根接到鬧鐘的起爆端上。
目標很明確——中試線的碳化爐。
只要把炸藥貼在碳化爐的承重底座上,一聲響,顧昭昭這幾個月的心血就全完了。
他拿起絕緣膠布,準備纏最後一個接頭。
「砰!」
工棚的木門被一腳踹開。
趙富民渾身一激靈,手猛地朝桌上的引爆裝置伸過去。
一隻大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江屹一步跨到跟前,膝蓋狠狠頂進趙富民胸口。
「咔嚓!咔嚓!」
兩聲脆響,趙富民兩條胳膊的關節被當場卸開。
裴凜緊跟著上來,一把捏住趙富民的下巴,硬生生掰開他的嘴。
手指探進去一掏——
一顆藏在牙槽里的毒藥膠囊被摳了出來,丟在地上滾了兩圈。
蘇曉凜打開手電筒,光柱掃過桌面上的炸藥和雷管。
她二話沒說,利落地掰斷鬧鐘的擊錘,切斷引線。
趙富民癱在地上。
他心裡清楚——全完了。
……
同一時間。
京市某高幹家屬院。
三輛黑色伏爾加無聲無息地停在二號樓底下。
陳志剛帶著四名便衣保衛幹事,大步上了三樓。
「咚咚咚。」
門從裡面打開。
郭建業穿著睡衣,手裡端著一把宜興紫砂壺,壺嘴還冒著熱氣。
看到門口站著的陳志剛,他端壺的手明顯抖了一下,茶水晃出來灑在門檻上。
「志剛啊……這麼晚了,什麼事?」
郭建業扯出一個笑,拿老領導的架子穩自己。
陳志剛面無表情。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逮捕令,抖開,舉到郭建業臉前。
「郭建業,你涉嫌出賣國家機密、組織間諜網絡,經上級批准,依法對你實施逮捕。跟我們走。」
郭建業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了個乾乾淨淨。
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帶走。」
陳志剛一抬手。
兩名幹事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郭建業的胳膊。
紫砂壺從手裡滑脫,砸在地面上,「啪」一聲碎成幾瓣。
壺裡的茶水淌了一地,熱氣很快散盡。
……
這一夜,京市、冀北、南方幾座城市,一場雷霆收網同步展開。
公安部和地方公安處聯合行動。
七四年培訓班名單上的三十二名潛伏人員,在睡夢中、在值班室、在逃跑的火車站,被悉數抓捕歸案。
一條橫跨七年、深深扎在化工系統里的間諜網絡,被連根拔了出來。
……
次日清晨。
陽光照進化工園區,打在碳化爐的鋼壁上,亮得晃眼。
顧昭昭站在車間門口,抬頭看著晨光下的設備,一動不動站了好一會兒。
江屹走到她身邊,遞過來一份簡報。
「全抓了。郭建業供認不諱,趙富民也交代了炸毀園區的圖謀。危機解除。」
顧昭昭接過簡報,掃了一眼,隨手遞給身後的溫徹。
「掃乾淨垃圾,只是第一步。」
她抬起頭,目光直直看向車間深處那台碳化爐。
「溫徹,準備通電。」
「是!」
溫徹興奮地跑向配電室。
幾秒鐘後——
高壓開關合閘,沉悶的「咔嗒」一聲。
整個車間的設備同時轉了起來。
低沉的轟鳴聲在廠房內迴蕩,那是屬於八十年代最強勁的工業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