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纖維中試線通電的第三天,顧昭昭就回了長空基地。
走之前,陳局長那邊傳來了收尾消息。
魏東來以間諜罪被移送軍事法庭,等待他的將是漫長的牢獄生涯。
林月琴經查實確屬不知情,念在她是被脅迫利用,免於刑事追訴,但打字員的崗位自然是保不住了,調離機關另行安置。
據說通知下來那天,她在辦公室哭了半個鐘頭,最後是同事幫她收拾的抽屜。
劉光明前前後後查了個底朝天,確實是被人當了槍使,本人毫不知情,只是在用人審批上犯了糊塗,挨了個嚴重警告處分,灰頭土臉地繼續干他的處長。
往後一段日子,他在走廊里碰見誰都先低三分頭。
至於孫培德,雖然最終證實他並非間諜,但整件事把他牽扯得體無完膚,加上他在會上那番主張對日妥協的言論被翻出來反覆掰扯。
組織上雖未追究,他自己卻心灰意冷,主動遞了內退報告。
報告批得很快,上頭也沒挽留。
這些人的結局,顧昭昭聽完也就聽完了。
她眼下滿腦子裝的,是另一件事。
白帝II型預研項目啟動已經一個多月,雷達組的進度報告每三天送一份到她桌上。
前兩周還算順利。
然後就卡住了。
……
會議室里,雷達組的核心成員坐了一圈。
林國棟站在黑板前,粉筆字寫了大半塊板子,最後一行用紅粉筆重重畫了個框——
「砷化鎵單晶。」
林國棟擱下粉筆,在褲腿上蹭了蹭手,轉過身。
「顧總工,我說句實在話。T/R組件的核心是砷化鎵,這個繞不過去。」
「沒有高純度的砷化鎵單晶襯底,後面的環節,全是紙上談兵。」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語氣沉下來。
「咱們基地搞的是航空系統集成,雷達信號處理、天線設計,這些是咱的看家本事。」
「但砷化鎵——這是半導體材料的活兒,是另一撥人幹的事。」
錢守正坐在角落裡,旱菸杆夾在手指間,沒點。
老頭兒靠著椅背,眯著眼聽,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小林說得沒錯。砷化鎵單晶生長,國內能幹這個的,一隻手數得過來。咱們基地沒有這方面的人,也沒有這方面的爐子。」
趙建國推了推黑框眼鏡,翻著手裡的資料補了一句:
「目前國內砷化鎵單晶的最好水平,是兩英寸襯底,位錯密度在十的四次方量級。離軍用級的要求,差著至少一個數量級。」
孫偉靠在椅背上,胳膊抱在胸前,嘴裡嚼著個鉛筆頭。
「要我說,這事最麻煩的不是技術本身,是人。」
「咱們基地這幫人,搞雷達的搞雷達,搞結構的搞結構,沒一個是玩半導體出身的。」
「顧總工就是把方案寫出花兒來,底下沒人能接手,也是白費勁。」
話糙理不糙。
在座的人都沒吭聲。
顧昭昭一直沒開口。
她坐在長桌最前端,面前攤著林國棟提交的技術瓶頸報告,旁邊是她自己的筆記本。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她才抬起頭。
「說完了?」
眾人安靜下來。
顧昭昭合上報告,往桌上一擱。
「砷化鎵的問題,我兩個月前就想到了。」
林國棟一愣。
「我打算搞聯合攻關。」
顧昭昭翻開筆記本,指著上面早就寫好的一頁。
「華夏科學院半導體研究所,國內砷化鎵單晶研究的頭一把交椅。」
「他們有設備,有操作經驗,缺的是軍用級指標的工藝突破方向,也缺一個明確的應用牽引。」
「開南大學物理系,梁啟明院長的團隊。半導體物理的理論底子厚,材料表徵能力強,可以承擔襯底質量檢測和器件物理建模的工作。」
她合上筆記本。
「我們基地負責提需求、定指標、做系統集成。半導體所負責晶體生長和外延。開南大學負責基礎理論支撐和檢測。三方聯合,各干各的強項。」
孫偉直起身子,嘴裡的鉛筆頭差點掉了,眼睛亮了。
「這個路子對頭,與其自己從頭摸索,不如把國內最能幹的人攏到一塊兒。」
王鐵生推了推厚眼鏡,悶聲說了句:
「人家憑什麼配合咱們?半導體所的項目排得滿滿當當,咱們一個航空口的單位,跨界去找人家要人要設備,人家搭理你?」
顧昭昭看了他一眼。
「搭理不搭理,不取決於我們是哪個口的,取決於這個項目值不值得他們放下手裡的活兒。」
她從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擱在桌上。
「這是我擬的聯合攻關方案框架。技術路線、人員需求、設備清單、時間節點,全在裡面。」
她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張主任那邊,我會打報告申請國防科工委的協調函。有了協調函,半導體所和開南大學的對接走正式渠道,不存在求不求人的問題。」
林國棟拿起那份方案,快速翻了幾頁。
頭兩頁還皺著眉,翻到第三頁眉頭就鬆了,翻到第五頁眼睛都瞪圓了。
「液封直拉法的溫度梯度控制方案你都寫好了?」
「寫好了。」
顧昭昭語氣平平的。
「這套參數是我根據砷化鎵的熱力學特性推算的,比他們現有工藝的溫控精度至少提升一倍。半導體所拿到這個,自己會判斷值不值得配合。」
錢守正終於把旱菸杆擱下了。
老頭兒身子往前傾了傾,看了顧昭昭一眼,眼裡有了神。
「你的意思是,咱們不是空著手去求人,是帶著乾貨去談合作。」
「對。」
顧昭昭說。
「我們提供的不是一個需求,是一套解決方案。他們只需要在自己的設備上,按我們給的參數跑工藝驗證。成了,三方共享成果。」
林國棟合上方案,長出一口氣。
「如果半導體所真能按這套參數長出合格的三英寸襯底……」
他沒說完。
但在座的人都聽出了那句沒出口的話——
天眼雷達的核心瓶頸,就破了。
顧昭昭沒給他們太多工夫消化。
「林國棟。」
「到。」
「你帶雷達組繼續推天線陣列的仿真計算,別乾等材料到了再動。等襯底一出來,你們這邊必須能無縫銜接上。」
「明白。」
「錢老。」
錢守正站起身,腰板挺得很直。
「你跟趙建國負責擬定砷化鎵襯底的軍用驗收標準。半導體所的人需要靶子,你們給他們畫靶子。」
「行。」錢守正應得乾脆。
「孫偉。」
「在!」
「你跟我去一趟市里。」
孫偉一愣。
「去哪兒?」
「先去找張懷國主任拿協調函。」
顧昭昭拿起帆布包,把筆記本和方案文件一起裝進去,扣上搭扣。
「然後去半導體所,跟他們當面談。」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帶上你們手裡最好的雷達系統仿真數據。讓半導體所的人知道,他們長出來的每一片晶圓,最終會裝在什麼東西上。」
她拉開門,外頭走廊的日光晃進來。
「走吧。」
孫偉抓起桌上的文件夾,跟著就出去了。
會議室里,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先說話。
錢守正摸起旱菸杆,這回真點上了。
劃了根火柴,旱菸絲吱吱地燒,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一股白煙。
王鐵生嘀咕了一句:「這顧總工,幹活跟打仗似的。」
錢守正沒接話,把煙杆磕了磕桌沿,悶聲說了句:
「打仗的人,才能打贏仗。」
門外走廊里,顧昭昭的腳步聲已經遠了。
孫偉小跑著跟在後面,忍不住問了一句:
「顧總工,半導體所那邊,你有認識的人沒有?」
「沒有。」
「那咱們就這麼直接上門?」
顧昭昭腳步沒停。
「拿著國防科工委的協調函,帶著能讓他們少走十年彎路的技術方案,還用認識人?」
孫偉張了張嘴,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也是。
到了這個份上,技術方案本身就是最硬的敲門磚。
比什麼關係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