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國辦事從來不拖泥帶水。
協調函上午十點從國防工辦蓋完章，十點二十分他就帶著顧昭昭和孫偉上了車。
孫偉坐在後排，手裡抱著文件夾，偷偷瞄了一眼前排的顧昭昭。
小姑娘靠著車窗，翻她那個不離手的筆記本。
孫偉忍不住湊過去小聲問張懷國：「張主任，半導體所那邊……您提前打招呼了嗎？」
張懷國握著方向盤，頭都沒回。
「打了，跟吳建華說有個重要的合作方案要當面談。」
「那他知不知道方案是誰寫的？」
「沒說。」
孫偉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理解張懷國的意思，先讓方案說話，別讓人帶著有色眼鏡看人。
可話是這麼說，孫偉心裡還是直打鼓。
華夏科學院半導體研究所，那是國內半導體領域的頭把交椅。
所長吳建華，五十多歲的老專家，搞了大半輩子化合物半導體，脾氣出了名的硬，學術上眼裡不揉沙子。
帶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上門談聯合攻關？
孫偉使勁咽了口唾沫。
……
半導體研究所。
吳建華正站在辦公樓門口等著。
吉普車停穩，張懷國先下來，跟吳建華握了手。
「老吳，好久沒見。」
「老張，你親自跑一趟，夠給面子的。」
吳建華笑了笑，目光越過張懷國，落在後面下車的兩個人身上。
孫偉他掃了一眼，沒在意。
然後看見了顧昭昭。
吳建華的笑容頓了一下。
一個瘦瘦小小的姑娘，扎著馬尾。
看著頂多十五六歲。
吳建華把煙掐了，看向張懷國，語氣裡帶著三分客氣七分疑惑。
「老張，這位是……」
「顧昭昭，這次方案的技術總負責人。」
張懷國言簡意賅。
吳建華眨了一下眼睛。
技術總負責人。
這小姑娘？
他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把「開什麼玩笑」幾個字說出來。
畢竟張懷國不是開玩笑的人。
「走，進去談。」
張懷國已經邁步往裡走了。
吳建華跟上去，嘴上應著「好好好」，腳步卻明顯慢了半拍。
……
會議室在二樓。
吳建華讓秘書倒了茶，自己坐在主位上，習慣性地翹起二郎腿。
顧昭昭沒碰茶杯，目光掃了一圈房間。
牆上掛著幾張半導體晶體的顯微照片，最大的一張標註著「砷化鎵單晶·2英寸·1980」。
她收回目光，沒吭聲。
吳建華清了清嗓子，先開了口。
「老張在電話里說，你們有個砷化鎵方面的合作方案？」
「對。」
張懷國點頭，轉向顧昭昭。
「昭昭，你來說。」
吳建華下意識坐正了一點，倒不是因為重視，純粹是出於禮貌。
顧昭昭沒急著開口。
她從帆布包里抽出方案文件，擱在桌上，但沒推過去。
「吳所長，方案不急，我先問一個問題。」
吳建華挑了下眉。
「你問。」
「你們現在拉砷化鎵單晶，用的是液封直拉法。爐子的溫控精度，能做到多少？」
吳建華的二郎腿放下來了。
這個問題太具體了。
不是外行能問出來的。
「正負五度。」
顧昭昭點了一下頭。
「正負五度，拉兩英寸的晶體勉強夠用。但你們想做三英寸的，對吧？」
吳建華沒接話，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回答了。
三英寸是他們今年的核心攻關目標，這事在所里不算秘密，但也沒對外大張旗鼓地說過。
「要做三英寸，這個溫控精度不夠。」
「晶體尺寸一大，內部溫度分布就會變得極不均勻，長出來的晶體缺陷太多，壓根不能用。」
「你們現在是不是正好卡在這個坎上？」
吳建華的表情變了。
「你怎麼知道的？」
顧昭昭沒接這個茬。
她站起來。
「吳所長，能不能帶我去看一下你們的晶體生長實驗室？」
吳建華看了張懷國一眼。
張懷國微微點頭。
「走。」
……
晶體生長實驗室在一樓東頭。
推開厚重的鐵門，一股熱浪混著刺鼻的化學氣味撲面而來。
實驗室中央，一台國產的晶體生長爐正在運行。
兩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正盯著溫度記錄儀，一個拿著鉛筆在本子上記數據。
吳建華讓他們繼續，自己帶著顧昭昭走到爐子旁邊。
顧昭昭繞著爐子轉了一圈，蹲下去看了看底部的接線，又站起來看儀錶盤上的實時讀數。
然後她在記錄儀旁邊停住了。
她拉過一段已經吐出來的紙帶，手指順著溫度曲線划過去。
「這是你們上一爐的溫度記錄？」
吳建華湊過來。
「對，昨天剛拉完的一爐，正在分析數據。」
顧昭昭指著曲線上一個不起眼的波動。
「這裡。」
吳建華眯起眼睛看了幾秒。
「這是正常的溫度波動，在允許範圍內——」
「不是正常波動。」
顧昭昭直接打斷他。
「這個波動有規律，大概每兩分鐘重複一次，幅度不大，不到一度。」
她直起身，看著吳建華。
「這說明你們的溫控系統反應慢了一拍。每次調溫都調過了頭，然後再往回找，來來回回形成一個固定節奏的晃蕩。」
吳建華愣住了。
旁邊記數據的研究員手裡的鉛筆懸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孫偉站在門口，雖然聽不太懂具體原理，但看得懂吳建華的表情——那是被人一把捅到要害上的表情。
「你們一直以為這點晃蕩無所謂，但它一層層疊上去，就是你們晶體質量上不去的直接原因之一。」
顧昭昭鬆開紙帶，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吳所長，你們的爐子沒問題，材料沒問題，工藝路線也沒問題。」
「問題出在溫控的調節方式上。」
吳建華盯著那段紙帶，半天沒出聲。
這個問題，他們組內討論過不下十次。
每次都歸結為「爐子本身的結構限制」，誰也沒從控溫邏輯的角度切進去過。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顧昭昭。
這一回，他的目光里再沒有輕視的意思。
「你……有解決方案？」
顧昭昭從帆布包里抽出那份在會議室一直沒推過去的方案文件。
「回會議室看。」
……
重新坐回會議室。
顧昭昭把方案翻開，推到吳建華面前。
「這是一整套改進方案，溫控邏輯怎麼改、密封材料的厚度怎麼調、爐子的轉速怎麼配，全在裡面。」
「按這套參數，你們現有的爐子不用動硬體，直接換一套控制參數跑，三英寸晶體的質量就能達標。」
吳建華接過方案，翻開第一頁。
翻到第三頁，他的呼吸明顯重了。
翻到第五頁，他把老花鏡往鼻尖上推了推，腦袋湊近了看。
翻到第八頁——核心參數的推算過程和對應的工藝調整表。
他的手停住了。
搞了幾十年半導體的人，一眼就看得出這些推算的分量。
「這些數據……」他抬起頭，「你是怎麼算出來的？」
顧昭昭靠在椅背上。
「當然用腦子。」
吳建華盯著她看了三秒鐘。
這三秒鐘里，他大概把「這丫頭到底是什麼來頭」這個念頭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翻。
翻完最後一頁，他合上方案，雙手平放在上面，像是怕它飛了似的。
「這份方案，留給我們？」
「聯合攻關。」顧昭昭說。
「方案你們拿去驗證，晶體生長你們負責。我們提需求指標和應用方向。三英寸軍品級砷化鎵襯底，三個月內出合格樣品。」
吳建華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把方案往自己那側桌面上一拍。
「幹了。」
他看著顧昭昭，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徹底說服之後的痛快勁兒。
「三個月，我們全力配合。人、設備、爐子，你要什麼我調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