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後。
長空基地，保密測試室。
門禁森嚴，江屹帶著兩名荷槍實彈的警衛站在門外。
門內，吳建華頂著一頭亂如鳥窩的頭髮，抱著一個銀白色的鋁合金密碼箱。
「老吳，放桌上吧，你抱了這一路，手不酸？」
錢守正坐在旁邊，磕了磕旱菸杆。
吳建華理都沒理他，直到顧昭昭推門進來，他才長出了一口氣，小心地把密碼箱放在防靜電工作檯上。
「顧總工，兩周。按你給的單片集成拓撲圖和控溫參數，第一批流片完成了。」
顧昭昭走過去，拉開帆布包的拉鏈，掏出筆記本。
「幾顆？」
「十顆。」
吳建華輸入密碼，按下卡扣。
「咔嗒」一聲，箱蓋彈開。
防靜電海綿的凹槽里，靜靜躺著十枚指甲蓋大小的砷化鎵晶片。
燈光打在晶片表面，泛著幽藍的金屬光澤。
這就是未來天眼雷達的「心臟」——砷化鎵功率放大器晶片。
雷達組的林國棟、孫偉、趙建國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腦袋擠成一圈。
顧昭昭沒多廢話，拉過椅子坐下。
她拿起防靜電鑷子，穩穩夾起第一號槽位里的晶片，放入高頻測試夾具，壓下探針。
「通電。準備測試功率增益。」
林國棟趕緊去盯儀器屏幕。
「電壓正常，電流正常。注入射頻信號。」
儀器指針迅速跳動，穩穩停在一條綠色刻度線上。
「工作頻段內，增益平坦度極好。第一顆，達標。」
林國棟報出數據。
吳建華搓了搓手，沒出聲。
顧昭昭取下第一顆，換第二顆。
測到第四顆時，顧昭昭剛壓下探針，儀器屏幕上的波形直接亂了，紅燈閃動。
林國棟一愣：「沒信號輸出？」
吳建華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懊惱地罵了一句：「娘的！」
顧昭昭把晶片從夾具上取下，放到金相顯微鏡載物台上，俯身看了三秒鐘。
「柵極金屬走線偏移了將近一微米。」
顧昭昭直起身。
「光刻機套刻對準偏差造成的短路。廢片。」
吳建華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學生。
「咱們國產的接觸式光刻機，套刻精度就那個德行。」
「設計的最小線寬已經放到了三微米，為了卡准你給的尺寸，老周他們在暗室里盯得眼睛都快瞎了，還是有偏差。」
「繼續。」
顧昭昭沒評判，夾起第五顆。
十顆晶片，測了整整四十分鐘。
測試結果：兩顆因為光刻套刻偏差報廢，其餘八顆，射頻參數完全達標。
吳建華靠在桌沿上，滿臉自責。
「顧總工，怪我們硬體不爭氣。你給的理論那麼完美，圖紙那麼精細，交到我手裡，硬生生廢了兩成。這良品率……」
他連連搖頭。
「老吳。」
林國棟抓著手裡的測試記錄單，抬起頭打斷他。
「你說啥？」
吳建華瞪他：「我說廢了兩成，丟人！」
林國棟把記錄單重重拍在桌上。
「你管百分之八十的良品率，叫丟人？！」
林國棟指著那八顆完好的晶片。
「上個月我看美國軍方實驗室的內部刊物。他們搞單片集成的早期實驗，良品率最高才百分之二三十，而且單顆輸出功率連一瓦都到不了！」
「你拿國產的老爺車接觸式光刻機，搞出了單片集成的高頻功率晶片，一次流片，百分之八十良品率。你跟我說丟人？！」
旁邊，趙建國和孫偉看吳建華的眼神，跟看外星人沒區別。
吳建華愣住了。
他這兩周被顧昭昭那套遠超時代的參數折磨得神經衰弱，潛意識裡一直拿顧昭昭的完美標準在要求自己。
完全忘了在這個年代，這數據是何等逆天的神跡。
顧昭昭在旁邊翻開筆記本，用筆劃掉一行字。
「受限於光刻機機械精度，良率百分之八十符合數學期望。不是你們的問題，是設備的物理極限。」
她合上筆蓋。
「常規參數測完了，準備極限推載。」
所有人立馬安靜下來。
剛緩過神來的吳建華又繃直了後背。
推載測試，就是不斷加大輸入功率，直到測出這顆晶片能承受的最大輸出功率。
這是檢驗功率放大器抗壓能力的最終底牌。
顧昭昭重新把一號晶片放回夾具。
「切換脈衝模式。占空比百分之十，脈寬一百微秒。」
顧昭昭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敲擊。
「林國棟，盯緊功率計。注意，讀峰值脈衝功率。」
「是！」
顧昭昭按下啟動鍵。
功率計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峰值輸出2.0瓦。
「正常。」
2.5瓦。
「波形穩定。」
數字跳到3.0瓦。
林國棟倒吸一口涼氣。
同期美國實驗室的單顆砷化鎵場效應管，脈衝峰值輸出也就在零點五到一瓦的量級。
3瓦已經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
顧昭昭手沒停，繼續旋轉推載旋鈕。
3.5瓦。
林國棟屏住呼吸，緊緊盯著屏幕，生怕下一秒波形崩潰、晶片燒毀。
4.0瓦。
吳建華兩隻手死死抓著桌沿。
4瓦峰值！
這指甲蓋大小的東西，竟然能爆發出這麼大的脈衝功率。
4.5瓦。
散熱片已經能感受到明顯的熱浪。
晶片在極限狀態下瘋狂運轉。
5.0瓦！
顧昭昭的手停下了。
波形在屏幕上拉出一條完美的平頂曲線。
沒有任何燒毀的跡象，沒有任何性能衰減的徵兆。
峰值脈衝功率穩穩停在5瓦。
錢守正一直沒點火的旱菸杆，掉在了地上。
單顆組件，脈衝峰值輸出5瓦。
同期國際上最好的實驗室數據不過零點幾瓦到一瓦。
這個數字整整翻了五倍以上。
這意味著只要把幾千個這樣的晶片排列在雷達天線陣面上，天眼雷達的總發射功率將遠超當今世界上所有的機載雷達，探測距離大幅躍升，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量級。
顧昭昭關掉電源，取下晶片，放回密碼箱。
她轉過身，看向錢守正。
「天眼雷達的核心，通了。」
錢守正彎腰撿起旱菸杆，沒說話，用力點了點頭。
林國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顧總工，這玩意兒……要上天啊。」
顧昭昭拿起帆布包。
「別高興太早。這只是晶片，後續的天線陣面布陣、散熱系統、波束控制，全在等著你們。」
她走到門口，推開門。
江屹站在外面，看了她一眼。
「測完了？」
「測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