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木大學，物理系辦公樓。
陳維明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開一份打字機剛敲出來的邀請函名單。
二十六個名字，橫跨材料學、物理學、半導體三個領域。
每一個，都是他精心挑選的。
他拿起鋼筆，在第十一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點。
顧承遠。
京市大學物理系教授。
第一代核物理專家顧衛民之子。
這個人選，可不是隨便定的。
他和顧承遠同在京城高校的物理圈子裡，低頭不見抬頭見，多少算是個熟臉。
陳維明花了整整一周時間，徹底拼湊出了顧家的脈絡。
顧衛民已經處於半退休狀態，身份特殊，等閒人根本見不著。
但顧承遠不同，同為大學教授，他們平時開會常有交集，社交圈子部分重合。
更要命的是，顧承遠跟顧昭昭，是舅舅和外甥女的關係。
只要能借著這次研討會跟顧承遠建立起穩固的私交，就等於在顧昭昭身邊，神不知鬼不覺地插了一根拔不掉的天線。
陳維明把邀請函折好裝進牛皮紙信封，用桌上的毛刷蘸了點糨糊，仔仔細細地抹在封口處。
他站起身，把二十六封信攏齊，推門走出了辦公室。
剛到走廊，隔壁的劉老師端著搪瓷茶缸探出頭。
「喲，老陳，忙啥呢？」
「十月份那個中美材料科學研討會的邀請函，得趕在今天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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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維明拍了拍手裡的信封。
「聽說了，美方那邊是不是MIT的格林教授帶隊？陣容可不小啊。」
陳維明笑了笑，態度一如既往的溫和。
「是啊。所以咱這邊也得拿出點真材實料的專家來，不然在老美面前跌了份，面子上過不去。」
「那可不。」劉老師點頭，「老陳你受累，這陣子前前後後全是你在張羅。」
「分內的事嘛。」
陳維明拎著信封下了樓。
走到一樓收發室，他把信封往小窗口裡一遞。
「老李，這批都是掛號信，務必今天發走。」
……
回到辦公室，陳維明反手鎖死房門。
他徑直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本邊角磨損的《普通物理學教程》第三卷，翻到了夾著紙條的那一頁。
紙條上記著他這一周搜集的核心信息，全是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暗號縮寫。
「GCY——JS大學物理系教授，GWM之子。近期學術活動銳減，疑被軍工項目占滿。」
他拿起鉛筆，在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條新線索。
水木大學教務處每年都會彙編一份《京市高校及中學特殊人才統計表》，供校際交流和保送招生參考。
這東西不涉密，屬於教育系統內部流通的公開資料。
陳維明以「研討會籌備需要了解青年人才儲備」為由，從教務處老張那裡借閱了今年的最新版。
翻到「中學特殊人才」那一欄。
第三行。
「顧昭昭，女，京市一中高二。1981年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IMO）滿分金牌。」
就這麼一行，簡簡單單。
陳維明用鉛筆在紙條最下方沙沙寫下：
「GZZ——京市一中，高二。IMO滿分。GWM外孫女，GCY外甥女。疑似長空項目負責人，待確認。」
他把紙條重新折成小方塊，夾回書頁深處。
下一步，就等顧承遠收到信之後的反應了。
接，還是不接。
本身就是一種極其重要的情報。
……
一天後。
京市大學，物理系辦公室。
顧承遠坐在桌前，手裡捏著一封印著水木大學抬頭的信。
「中美先進材料科學研討會」邀請函。
落款是籌備委員會主席：陳維明。
信寫得很客氣，邀請他在研討會的「半導體材料物理」分論壇做一個二十分鐘的主題報告。
顧承遠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陳維明在水木教了十幾年普通物理，圈內口碑不錯，是個隨和的實在人。
但顧承遠現在根本騰不出手。
碳纖維項目的聯合攻關正在節骨眼上，碳化爐和材料表徵那邊的實驗數據堆成了山，他這個月睡在實驗室都嫌時間不夠。
更何況，方向也完全不對口了。
他拿起桌上的搖把子電話，要了總機，撥出一個號碼。
「爸。」
「說。」顧衛民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透著老一輩軍工人的簡短乾脆。
「水木大學的陳維明，給我發了個十月份中美材料科學研討會的邀請函。讓我去做半導體方面的報告。」
話筒那頭靜默了兩秒。
「你跟他底細熟嗎？」
「算認識，兩頭物理系經常串門開會，打過不少照面。他搞教學的，人挺隨和。」
顧承遠如實回答，「不過研究方向隔著行，平時各忙各的，只能算是點頭之交。」
「拒了吧。」
顧衛民毫不猶豫。
顧承遠本就打算拒，但還是多問了一句：「爸，這會是個外事交流，有什麼不對勁？」
顧衛民沒直接點破。
「你現在手頭挑大樑的，是昭昭推上去的碳纖維項目。這種非常階段，不管外賓打著什麼學術交流的幌子，你都不該參加任何跟外方沾邊的活動。」
「理由呢？上面有保密規定？」
「規矩你懂，不該問的別問，拒了就行。」
顧衛民頓了頓，「措辭客氣點，就說有項目脫不開身。」
「明白了。」
顧承遠掛斷電話，扯過一張便簽紙，提筆寫了回函。
「老陳：感謝邀請。近期承擔任務進度緊張，實在抽不出空，只能遺憾錯過。盼下次交流。顧承遠。」
寫完，他把信紙疊好塞進信封，順手壓在了辦公桌的玻璃板底下，等回頭讓通訊員統一收走。
做完這事，他再次拿起電話，撥了另一個保密頻道的號碼。
「秦叔叔，我顧承遠。有件事，我覺得得跟基地通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