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長空基地。
溫徹推開辦公室的鐵門,大步走進去:「江隊。」
江屹坐在桌後,手裡正拿著一塊白棉布熟練地擦拭配槍,聞聲抬頭看了他一眼。
溫徹把一張小紙條拍在辦公桌上。
「上次在半導體所,吳建華所長提過一嘴,說水木大學有個叫陳維明的教授,主動打電話拉他們所派人參加十月份的中美材料研討會。」
「吳所長覺得不對勁,給推了。」
「我回來就把這事兒掛了號。」
江屹手裡的動作停住,擱下擦槍布:「查出東西了?」
「明面上乾乾淨淨。陳維明,水木物理系教授,教齡十年,學術記錄挑不出刺,檔案政審也沒有任何污點。」
溫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話鋒一轉。
「但是就在半小時前,京大物理系的顧承遠教授給秦司令打了個電話。說同一個人——也就是這個陳維明,剛給他寄了同一場研討會的邀請函。」
江屹的眼神瞬間凜了起來。
「半導體所的吳建華,京市大學的顧承遠。」
江屹手指敲了敲桌面:「這兩人唯一的共同點,都在跟昭昭合作核心項目。」
他拿起桌上那張寫著名字的紙條:「還有別的動靜嗎?」
「有,我查了這次研討會籌備委的底單,陳維明是主事兒的。他以個人和組委會名義,一共發出去二十六封邀請函。」
溫徹翻開手裡的黑色筆記本。
「我讓人把這二十六個人的名單核了一遍。其中十四個,是材料學和半導體領域的頂尖苗子。」
「最關鍵的是——這裡頭至少有五個人,跟昭昭目前負責的項目,有著直接或間接的合作。」
江屹盯著紙條上「陳維明」三個字,整個辦公室安靜得只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足足過了五秒,江屹冷嗤了一聲:「巧合?」
溫徹搖頭,面色凝重:「一個巧合叫巧合。五個巧合,這就叫布局了。」
江屹站起身,把那張紙條折了兩下,揣進口袋裡,順手抄起桌上的配槍插進槍套。
「陳維明的全部詳細檔案,今天天黑前給我調出來。」
……
當天晚上,江屹把一疊牛皮紙檔案袋摔在桌上。
「查完了。」
溫徹、裴凜坐在對面,桌上擺著三個搪瓷缸子,茶水都涼透了。
江屹拆開檔案袋,把裡面的材料一份一份抽出來,按時間線排開。
「陳維明,三六年生,祖籍廣東台山。父親陳錦榮,三一年赴美留學,四九年後留在美國。母親美籍華人。」
「陳維明五八年以歸國華僑子弟身份回國,入讀京市大學物理系。六二年畢業分配至水木大學任教,一直到現在。」
「十八年。」
裴凜開口。
「對,十八年。」
江屹敲了敲桌面。
「這十八年的履歷,非常乾淨。」
他翻開第二份材料。
「政審檔案,三次複查,全部合格。教學評估年年優秀。同事關係融洽,從不參與派系爭鬥。」
「帶過的研究生里有三個現在是副教授,沒有一個說他半句壞話。」
溫徹推了推眼鏡:「這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一個人在單位待十八年,居然沒有一個人說過他壞話?連食堂打飯多要了一勺菜都沒人嚼過舌頭?」
「問題就在這。」
江屹把檔案推到桌中間。
「我讓人去水木家屬院摸了一圈底。鄰居對他的評價高度統一——'老實人''好同志''從不跟人紅臉'。」
裴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茶,放下。
「真正的普通人,總會有毛病,要麼跟誰吵過架,要麼評職稱時跟誰較過勁。一點稜角都沒有的人,要麼是聖人,要麼是裝的。」
江屹點頭。
「但問題是,我們沒有任何實質證據。」
「他的通信記錄查過了,全是正常的學術往來,家裡也沒有異常設備,銀行存款跟他工資條對得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三個人沉默了十幾秒。
溫徹打破沉默:「江隊,要不要申請對他實施技術偵察?」
「憑什麼?」
江屹靠回椅背。
「他目前沒有任何違法違紀行為,他是大學教授,籌備學術研討會是正當工作,往半導體所和京大發邀請函,也說得過去。」
「我們總不能因為一個人太正常,就對他上手段。沒有實錘,上面不會批。」
裴凜說:「那就乾等著?」
江屹沒回答,站起來,拿上那疊檔案。
「走,去問昭昭。」
……
長空基地,顧昭昭的辦公室。
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個塞滿紙堆的倉庫。
兩面牆的架子上全是資料和筆記本,桌上攤著三份不同項目的技術文件,一台檯燈亮著,光圈正好罩住她面前的草稿紙。
顧昭昭正在推導天線陣面的波束賦形算法。
敲門聲響了兩下。
「進。」
她頭沒抬。
江屹推門進來,後面跟著溫徹和裴凜。
「顧總工,陳維明的事。」
顧昭昭筆尖停了一秒,繼續寫完手裡那行公式,才擱下筆。
「查出什麼了?」
「什麼都沒查出來。」
江屹把檔案放在她桌角。
「十八年履歷滴水不漏,找不到任何破綻。」
顧昭昭翻開檔案,用了不到兩分鐘掃完全部內容。
合上。
「查不出來就對了。」
江屹一愣。
「如果這麼容易就查出來,我們也太低估美方了。」
顧昭昭把檔案推回去。
「能在一個身份里藏十八年不露餡的人,靠排查是查不出來的。」
溫徹忍不住插嘴:「那怎麼辦?總不能放著不管吧?」
「就是放著不管。」
三個人都看著她。
顧昭昭靠回椅背,兩隻手交叉擱在腹前。
「他現在處於試探階段,發邀請函、打電話、拉關係,都是在外圍摸情況。他還沒有接觸到任何核心信息。」
「這種人最怕的不是被盯上,而是被驚動。」
「你們一旦對他採取行動,不管是技術偵察還是盤問約談,他要麼收手縮回去,你們就永遠抓不到他的把柄。」
「要麼他判斷身份暴露,啟動撤離程序,那就更麻煩了。」
江屹皺眉:「你的意思是——」
「放長線。」
顧昭昭說。
「他查不出來,說明他的偽裝足夠好,但偽裝再好,只要他還想完成任務,就一定會有下一步動作。」
「下一步動作,就是破綻。」
她拿起筆,重新低頭看草稿紙。
「盯著他就行,別打草驚蛇,讓他自己往前走,走得越遠,露出來的越多。」
江屹看了她幾秒,點頭。
「明白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你就不擔心他真摸到什麼?」
顧昭昭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劃。
「他能摸到的東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東西,他摸不到。」
江屹推門出去。
走廊里,溫徹小聲嘟囔了一句:「十七歲,比我們仨加起來都冷靜。」
裴凜瞥了他一眼,沒接話,但腳步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