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停在廢棄廠區外。
江屹拉開車門坐回駕駛位,右手握方向盤的動作慢了半拍。
「把手伸過來。」
顧昭昭的聲音從后座傳來。
她已經把草稿本合上了,手裡拿著急救包。
江屹往後瞥了一眼。
「只是一點小傷,沒必要。」
「你的前臂被膝頂過,尺骨可能有裂紋。右手虎口有擦傷,不處理會感染。」
顧昭昭拆開碘酒棉球。
「你是右手持槍的,右手廢了,下次遇到危險你用什麼擋?」
江屹沒出聲,聽話的把手遞過中控台。
顧昭昭的動作很快。
碘酒消毒,紗布包紮,繃帶固定。
溫徹在旁邊看著,沒忍住嘀咕:「顧總工,您這包紮手法比我們隊裡的衛生員還專業……」
「解剖學是物理學的基礎延伸。骨骼力學結構不清楚,怎麼計算人體承壓極限。」
溫徹閉嘴了。
這時電台響了。
裴凜的聲音傳出來。
「灰色拉達車上的駕駛員安德烈,已經被控制。車內搜出微型相機一台、竊聽器兩枚、京市一中方向拍攝的照片底片三卷。」
江屹和顧昭昭對視一眼。
「直接帶到保衛局在西郊的安全屋吧。」江屹捏著通訊器。
「收到。」
吉普車重新發動,駛入夜色。
……
西郊安全屋。
安德烈被銬在鐵椅上。
金絲邊眼鏡碎了一片,半邊臉掛著擦傷。
桌上擺著從拉達車裡搜出的東西。
一台微型照相機,鏡頭比拇指蓋大不了多少,藏在鋼筆帽里。
兩枚竊聽器,灰綠色,米粒大小,外殼包著一層軟橡膠。
三卷底片,已經沖洗出了樣片。
江屹把樣片一張張排在安德烈面前。
第一張:京市一中物理實驗樓外景。
第二張:校門口的軍用吉普車牌照。
第三張:顧昭昭進校門的背影,帆布包的輪廓清晰可辨。
「拍得挺清楚。」
江屹指節叩了叩桌面。
「長焦鏡頭,至少兩百毫米。你們那輛拉達的後備箱裡還藏了三腳架,夠專業的。」
安德烈嘴唇緊閉。
江屹拿起一枚竊聽器,丟在桌面正中。
「這東西準備往哪兒放?校門口的門衛室,還是物理實驗樓的教室?」
安德烈盯著桌面,閉口不言。
裴凜靠在牆邊,壓低聲音:「時間不多。維克多最遲明天一早會通過大使館發照會,要求見人。」
「那就快點。」
江屹把椅子拉到安德烈正對面,坐下。
「安德烈,咱們講效率。你的外交護照是假的,介紹信是偽造的,車裡搜出來的東西夠定性了。」
他把三張樣片推過去。
「非法跟蹤華夏公民,非法拍攝軍事車輛信息,攜帶間諜器材入境。三條,隨便哪一條,都夠你在華夏蹲十年大牢。」
「當然,你也可以死扛到底。」
江屹站起身。
「但你不說,尤里也不會來救你。他跑的時候,可沒回頭看你一眼。」
安德烈的手指在鐵椅扶手上摳了兩下。
三秒後,他張了嘴。
「……我只是負責拍照和放置器材,具體指令來自索科洛夫。」
「竊聽器的目標在哪?」
「京市一中物理實驗樓三層,索科洛夫說那裡是顧昭昭經常出現的地方。」
「還有呢?」
「維克多讓索科洛夫在參觀化工園區時,趁機採集碳纖維絲束樣品。索科洛夫彎腰撿的時候被你們的人攔住了,沒拿到。」
江屹和溫徹交換了一個眼神。
上次索科洛夫在中試車間彎腰那一幕,果然不是繫鞋帶。
審訊進行了四十分鐘。
安德烈交代了代表團在京市期間的全部情報活動部署,包括三個預設的死信箱位置,以及兩個備用聯絡頻率。
溫徹全程速記。
審訊結束後,地下室只剩下顧昭昭和那兩枚竊聽器。
她用鑷子夾起一枚,翻到背面。
「溫徹,放大鏡。」
放大鏡遞了過來。
顧昭昭把竊聽器湊到高瓦數燈泡下。
「電路板是手工焊接的,晶振頻率……」
她用指甲輕彈了一下外殼。「四百五十五千赫茲,中頻。」
溫徹趴在旁邊看:「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們的微電子工藝拉垮了。」
顧昭昭把竊聽器扔回桌上。
「這種中頻竊聽器的抗干擾能力極差,有效距離不超過八十米。只要周圍有大功率電磁信號源,它就是一堆廢鐵。」
她拿起鉛筆,在審訊記錄的空白處快速寫下幾行算式。
「蘇方的無線電偵察技術停留在模擬信號階段,如果我們在基地周邊架設定向電磁干擾裝置,他們的所有竊聽器材都會失效。」
溫徹接過那張紙。
「而且——」
顧昭昭把筆一拋。
「這個竊聽器的工作頻段,直接暴露了他們的通信體制。知道了頻段,就知道怎麼反向偵收。」
溫徹盯著那幾行字,眼底亮起光。
「您的意思是……他們費盡心機往咱們這兒塞竊聽器,反倒把自己的通信參數送上門了?」
「送上門了。」
溫徹用力咬緊牙關,強忍住才沒笑出聲。
……
次日上午。
釣魚台國賓館。
還是那個會客廳。
錢啟深和秦北海坐在主位。
維克多和索洛維約夫早到了三分鐘。
維克多穿著深藍色西裝,頭髮用髮膠定型。
他端坐在沙發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外交笑容。
索洛維約夫坐在他身旁,面部線條緊繃。
「錢部長、秦將軍,關於我方隨行人員安德烈失聯一事,我代表代表團表示高度關切——」
維克多開口。
「維克多先生。」
錢啟深打斷他。
他從桌下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繞開繞線扣,把裡面的材料一份份鋪在桌上。
三張樣片。
兩枚竊聽器的高清實物照。
審訊筆錄的中俄雙語版。
安德烈的親筆簽名和手印。
維克多維持著微笑,低頭看材料。
索洛維約夫也湊近看了兩眼,眼角跳了一下。
看到筆錄第三頁時,維克多翻頁的手指頓住了。
上面寫著索科洛夫在化工園區試圖盜取碳纖維樣品的完整經過,以及三個死信箱的精確經緯度坐標。
錢啟深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維克多慢慢放下筆錄。
「如果貴方覺得這些不愉快事件可以通過外交途徑解決,我們願意配合。」
錢啟深的聲音不急不緩。
「但我們有一個條件。」
秦北海拉開公文包拉鏈,取出一份薄薄的技術清單,推到對方面前。
清單上只有一行中俄雙語對照的字。
「S-300防空系統半主動雷達導引頭技術資料,含完整電路圖紙及信號處理算法。」
維克多看完這行字,抬起頭。
「這不可能。」
「那您覺得什麼可能?」
秦北海反問。
「安德烈的外交護照是偽造的,索科洛夫的教授身份是掛名的。這些東西要是擺到聯合國安理會的桌子上——」
「貴方的意思我明白了。」
維克多壓低嗓音。
「但S-300的導引頭技術涉及我方核心軍事機密——」
「我們在自己領土上抓到你們的間諜,也涉及我方核心安全。」
秦北海靠回椅背,身體舒展。
「維克多先生,索洛維約夫參贊,這個條件不是談判,是我們的報價。」
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沒動的茶,抿了一口。
「接不接,你們回大使館問莫斯科。」
會客廳陷入安靜。
維克多最終站了起來。
索洛維約夫也跟著起身。
維克多把那張技術清單對摺,塞進西裝內側口袋。
「我們需要請示。」
「請便。」
維克多和索洛維約夫轉身走向大門。
……
伏爾加轎車駛出釣魚台。
維克多靠在后座,緊閉雙眼。
車開出兩條街,維克多出聲了。
「發電報,最高級別加密。」
「告訴科涅夫上將,華夏方面掌握了安德烈行動的全部細節,包括三個死信箱的坐標。我們在京市的整個情報網絡,可以認為已經報廢。」
他停頓了一下。
「他們要S-300的導引頭技術。」
參贊拿筆的手抖了一下,本子上劃出一道黑印。
「還有——告訴科涅夫上將一句話。」
維克多睜開眼,盯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梧桐樹影。
「華夏人比預想的難對付得多。」
「不是因為他們手裡藏著什麼秘密武器。」
「是因為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手裡的牌值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