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
克里姆林宮會議室。
維克多的加密電報到了科涅夫手上。
距離電報發出，不到六小時。
科涅夫把電文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內容。
第二遍看措辭。
維克多在電報里用了一個極其扎眼的詞——「報價」。
謝爾蓋耶夫坐在主位。
維克多的電報原文和安德烈的審訊筆錄譯本，就攤在他面前。
到場的還是上次那批人。
布爾加寧，庫塔霍夫，安德羅索夫。
外交部副部長吉爾加坐在最末端。
「都看了？」謝爾蓋耶夫抬頭。
無人接話。
庫塔霍夫的大手猛地拍在桌面上。
「S-300的導引頭技術？」
他推開椅子站直身子，粗大的指節用力戳著那份電報。
「他們瘋了！」
「那是我們防空體系的核心！」
「把圖紙給了華夏人，等於直接把莫斯科的天空撕開一個口子！」
科涅夫坐在原位連姿勢都沒變。
「庫塔霍夫同志，坐下。」
庫塔霍夫低頭瞪著他。
「你讓我坐下？」
「我告訴你科涅夫，安德烈被抓是你們總參的人辦事不力——」
「安德烈是克格勃東亞局的外勤。」
安德羅索夫從角落裡接過了話頭。
「行動方案由索科洛夫擬定，維克多批准。」
「跟總參沒有關係。」
庫塔霍夫嘴唇動了動，沒能反駁出聲。
安德羅索夫翻開手邊的卷宗。
「我說幾個事實。」
「安德烈被抓的當晚，華夏方面就完成了全部審訊。」
「三個死信箱的坐標悉數暴露。」
「我們在京市經營了四年的情報網絡，從今天起可以宣布作廢。」
他摘下眼鏡，拿出一塊絨布仔細擦拭。
「這個損失，比一份S-300導引頭技術資料大得多。」
庫塔霍夫重重地坐回椅子裡。
吉爾加向前探了探身子。
「諸位，我補充一個外交層面的情況。」
「如果華夏方面把安德烈的審訊筆錄公開。」
「哪怕只是通過非官方渠道泄露給西方媒體。」
「我們在聯合國剛剛推動的《限制軍備擴散條約》草案，將直接流產。」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的鏡腿。
「因為我們自己就是違反條約精神的那一方。」
「派間諜到別國境內竊取技術情報，被當場抓獲。」
「這個故事，西方記者會非常樂意替我們排版印刷。」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謝爾蓋耶夫粗糙的手指在桌沿上規律地敲擊著。
一下。
又一下。
「科涅夫。」
「在。」
「你的意見。」
科涅夫拉開椅子站立。
「總書記同志，我的意見分兩部分。」
「第一，關於S-300導引頭技術。」
他徑直走到牆邊的戰術掛圖前。
「華夏方面要的是半主動雷達導引頭的電路圖紙和信號處理算法。」
「這套技術的核心價值，在於中段制導的抗干擾能力。」
「但S-300的導引頭，我們自己已經在做升級換代。」
「目前列裝部隊的是第二代產品，第三代進入了最終測試階段。」
他轉過身，看向長桌前的眾人。
「我們可以給他們圖紙。」
庫塔霍夫猛地抬起頭，像一頭被激怒的熊。
「科涅夫！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是剛列裝的國之重器！」
「給他們缺少核心模塊的降級版本。」
科涅夫接過了他的話。
「華夏方面要的是半主動雷達導引頭的電路圖紙和信號處理算法。」
「我們可以交出基礎電路構架，但在關鍵的跳頻抗干擾算法上做手腳，或者隱瞞核心頻段參數。」
他轉過身，看向長桌前的眾人。
「以華夏目前的電子工業基礎，拿到這套殘缺的圖紙，至少要花五年時間去逆向工程，再花五年時間仿製。」
「等他們耗費舉國之力造出個半成品，我們新一代的改進型早就覆蓋遠東的天空了。」
「給他們一塊看起來誘人、實際上難以下咽的硬麵包。」
「換回我們在遠東情報網絡的重建時間，以及一個平穩的外交大環境。這筆帳算得過來。」
安德羅索夫靠向椅背，抬手摸了摸下巴。
庫塔霍夫煩躁地扯了一下領帶。
「就算給第一代，那也是S-300的技術。」
「傳出去，全世界都會知道蘇國向華夏轉讓了防空飛彈圖紙。」
「不會傳出去的。」
吉爾加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雙方都有絕對的動機去保密。」
「華夏不會公開他們抓捕間諜的細節。」
「我們更不會公開出讓飛彈技術的醜聞。」
「這是一筆只能存在於桌子底下的交易。」
庫塔霍夫徹底閉上了嘴。
謝爾蓋耶夫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科涅夫，你剛才說分兩部分。」
「第二部分是什麼？」
科涅夫走回座位，從公文包夾層里抽出一個獨立的文件袋。
「第二部分，關於華夏那個叫顧昭昭的人。」
他抽出第一頁。
那是一張焦距拉到極限、畫質粗糙的遠距離偷拍照。
照片正中央，是一個背著舊帆布包的瘦削女孩，正邁步走進一扇校門。
「維克多在最新電報里提及了一個極其反常的細節。」
「華夏方面對這個女孩的保護等級，高得離譜。」
「駐守在她身邊的便衣人員，全部具備頂級特種作戰素養。」
他將照片推到長桌中間。
「結合前期收集的情報。」
「她跟新型碳纖維項目有關聯。」
「跟白帝戰機工程有關聯。」
「還在IMO考場上展示過超越時代的數學推演能力。」
科涅夫雙手撐住桌面。
「一個十七歲的女孩，被華夏當成鎮國之寶在防衛。」
他的視線越過長桌，直視謝爾蓋耶夫。
「總書記同志。」
「查清這件事，比保住十個S-300項目還要重要。」
「我們到現在都查不到華夏的技術躍進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一個連合格渦噴發動機都造得很費力的國家，突然拿出了隱身戰機和尖端碳纖維。」
「這違背了工業發展的基本定律。」
他指著照片上的女孩。
「但如果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這一個人。」
「搞清楚她是誰、她知道什麼、她的知識儲備從何而來。」
「這就是我們當下最高級別的情報目標。」
謝爾蓋耶夫端起面前的紅茶。
「同意科涅夫的方案。」
「拿第一代導引頭的資料，換人。」
「但我加一個條件。」
謝爾蓋耶夫把空茶杯重重磕在托盤上。
「電令維克多。」
「在移交技術資料的同時，以促進兩國青年科學家交流的名義。」
「正式邀請顧昭昭訪問莫斯科。」
安德羅索夫抬起眼皮，目光閃爍了一下。
「把邀請規格拉到最高。」
謝爾蓋耶夫繼續下令。
「用蘇國科學院的名義發公函。」
「要把排面做得讓華夏人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絕。」
他撐著桌面站立起來。
「只要她跨進莫斯科。」
「在我們的底盤上，總能撬出點有用的東西。」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向門口走去。
手剛碰到黃銅門把手，他又停下腳步。
「安德羅索夫。」
「在。」
「把你手裡關於顧昭昭的所有碎片情報，全部提出來單獨立卷。」
謝爾蓋耶夫看著暗色的木門紋理。
「代號。」
「就叫『北極星』。」
沉重的木門開合。
會議室里，科涅夫慢條斯理地將文件分門別類裝進公文包。
庫塔霍夫仰頭盯著慘白的天花板。
「一個十七歲的小丫頭。」
「硬是逼得我們拿S-300去換人。」
沒人回應他的抱怨。
科涅夫扣好公文包的金屬搭扣，單手提起。
走到門口時，他側過頭。
牆上掛著一幅占據了整面牆的巨幅世界地圖。
他的視線精準地鎖定了京市的位置。
那個小紅點，在遼闊的版圖上微小如塵埃。
但從這一刻起。
莫斯科最精銳的情報力量，最龐大的機器。
都將向那個微小的紅點全速運轉。
目標只有一個。
那個背著帆布包的，十七歲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