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首都機場。
上午九點四十分。
一架伊爾-62準時降落在跑道上,滑行至停機坪。
秦北海派來的接待組已經在廊橋出口站了二十分鐘。
領頭的是外事處的老馬,四十出頭,面帶笑容。
他身後站著十二個人。
六個掛著「翻譯」證件的年輕人。
剩下六個穿便裝,不掛任何證件。
老馬把名單翻了第三遍。
六名蘇方科學家,涵蓋數學、物理、材料學、化學工程四個方向。
每個人的照片、簡歷、學術背景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
「記住。」
老馬回頭壓低聲音,「每位蘇方專家配兩名翻譯。」
「一個管翻譯,一個管『翻譯』,明白?」
十二個人齊齊點頭。
廊橋門開了。
第一個走出來的人,讓老馬的笑容愣住了。
那是一個身形寬闊得幾乎填滿整個通道的老人。
白髮蓬亂,胡茬花白。
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西裝,領帶歪到了襯衫領子外面。
他一手拎著只鼓囊囊的棕色牛皮箱,另一隻手夾著三支鉛筆和一疊紙。
彼得羅夫。
老人出了廊橋,腳還沒站穩,扭頭就對身邊的翻譯喊了一嗓子。
「顧昭昭同學在哪兒?!」
俄語,聲如洪鐘。
到達廳的天花板都跟著嗡嗡作響。
翻譯是個剛從外國語學院畢業的小伙子,當場愣了兩秒。
「彼得羅夫教授,請先——」
「我問你!顧昭昭同學在哪兒!」
彼得羅夫瞪著他,「她的論文寄出去了沒有?普林斯頓收到了沒有?審稿到哪一步了?」
翻譯一臉茫然,求助地看向老馬。
老馬走上前,伸出手。
「彼得羅夫教授,歡迎來到京市。我是外事處的馬建軍,負責本次——」
「你也不知道?」
彼得羅夫打斷他,眉頭緊緊擠在一起,「你們到底誰負責?讓那個能說了算的人來!」
他彎腰打開牛皮箱。
翻了兩下,抽出一沓至少有五十頁的草稿紙,朝老馬面前一舉。
「告訴她!上次她在黑板上寫的那個濾過結構的第三種變體,我在飛機上想了九個小時,找到了一個新的應用方向!」
「Ricci流在負曲率空間的漸近行為——」
「教授,教授!」
老馬雙手虛按,「您先別急,行李還在傳送帶上呢。」
「行李不重要!」
彼得羅夫把草稿紙往老馬懷裡一塞。
「這個重要!幫我轉交給她!」
老馬僵硬地接住那疊紙,手都沒地方放。
身後的便衣們互相看了看,培訓手冊上沒寫過這種情況。
蘇方代表團的其他人陸續走出廊橋。
大多數是四五十歲的中年學者,穿著規整,表情客氣,很配合接待流程。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走到彼得羅夫身邊,用俄語低聲說了句什麼。
彼得羅夫哼了一聲,總算消停了。
老馬趁機看了一眼那位老人的胸牌。
沃爾科夫。
物理學家。
顧衛民的老朋友。
老馬鬆了口氣,有人能鎮住這頭熊就好。
接待隊伍繼續往前走,挨個核對證件、分配翻譯。
輪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老馬多看了一眼。
年輕人,二十七八歲,中等個頭。
深棕色頭髮,五官端正。
穿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裡面是白襯衫。
他朝老馬微微欠身,用帶著濃重俄語口音的中文開口。
「你好,我叫尼古拉·謝爾蓋耶維奇,莫斯科大學材料系。」
老馬對照名單,核完證。
「歡迎歡迎。」
尼古拉又對兩名「翻譯」各點了一下頭,嘴角帶著羞澀的笑容。
「謝謝你們來接我。」
兩名便衣對視一眼,沒發現異常。
人群往出口移動。
尼古拉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
目光自然地掃過到達大廳的出口標識、安保崗哨的位置,以及停車場方向的玻璃門。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隨後他低下頭,繼續跟身邊的「翻譯」聊天氣。
「京市的秋天真好,比莫斯科暖和多了。」
語氣真誠極了。
……
車隊從機場出發,沿著機場路往城裡開。
四輛上海牌轎車,一輛大客車。
蘇方科學家按領域分坐。
彼得羅夫被安排在第一輛車裡。
本來應該是沃爾科夫跟他坐一輛,但老人家一上車就開始翻草稿本,嘴裡念念有詞。
沃爾科夫受不了這動靜,主動換到了第二輛車。
坐在彼得羅夫旁邊的翻譯叫小林。
「教授,車程大概四十分鐘,您需要休息一下嗎?」
「不需要。」
彼得羅夫頭都沒抬,鉛筆在草稿紙上刷刷地寫,「你們這裡最大的黑板有多大?」
「什麼?」
「黑板!我需要黑板!」
他豎起四根手指。
「至少四塊,上次在顧昭昭同學的學校,那間教室的黑板太小了,寫到第三塊就不夠用了。」
小林頓了頓:「……我回去幫您問問。」
「還有粉筆。」
彼得羅夫補充道,「白色的,硬一點的。上次用的那批太軟了,寫到第二十七行就斷了。」
小林掏出小本子開始記。
黑板,四塊。
白色硬粉筆。
他覺得自己不像個外事翻譯,像個後勤採購員。
第三輛車裡,坐著尼古拉和一名蘇方學者。
尼古拉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
國道兩側的白楊樹葉子黃了大半,偶爾閃過一片平房聚落,炊煙升起。
隨車「翻譯」坐在副駕駛位置,從後視鏡里看了尼古拉幾眼。
這個年輕人很安靜。
不折騰,叫什麼應什麼,問什麼答什麼。
笑容適度,姿態放鬆。
「翻譯」收回目光,暗自卸下了大半防備。
尼古拉看著窗外,調轉視線。
從機場出發到現在,他默默記下了三個信息。
機場到市區的主幹道只有一條。
沿途經過兩個軍事管制區域的路標。
接待車隊沒有走長安街,而是繞行了二環北段。
繞行的原因,可能是安全考慮,也可能只是避開交通管制。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鋼筆,在隨身帶的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俄文。
「京市秋景很美,白楊樹讓我想起喀山的童年。」
寫完最後一筆。
他將筆帽合攏。
目光依次掃過這行句子裡每個單詞的第一個字母。
停頓兩秒。
確認無誤後,他將筆記本合上,揣回了貼身的內襯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