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抵達京市友誼賓館。
友誼賓館是專門接待外賓的地方。
院子很大。
樓房是蘇式風格,粗壯的廊柱和寬闊的台階,讓蘇方代表團產生了一種回家的錯覺。
接待人員引導蘇方科學家們去各自的房間安頓。
彼得羅夫站在房間門口,目光掃過整個房間布局。
「黑板呢?」
小林在旁邊擦了把汗。
「教授,黑板正在調配,明天上午一定——」
「明天太晚了。」
彼得羅夫把牛皮箱往床上一扔。
「你現在去找。」
「找不到黑板,找面白牆也行,我用粉筆直接在牆上寫。」
小林語塞。
他默默退出房間,轉身跑去找老馬。
走廊另一頭,尼古拉正在房間裡整理行李。
他打開箱子,取出幾本書和幾件換洗衣物,動作不緊不慢。
隨後,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房間在三樓,面朝賓館內院。
院子裡有個小花園,對面是另一棟樓。
視線往右,能清晰看到賓館大門和門衛室的位置。
他在窗前站了五秒。
門被敲響了。
「謝爾蓋耶維奇同志,晚上六點在一樓宴會廳有歡迎晚宴,請您準時參加。」
尼古拉轉身,對著門口的翻譯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好的,謝謝。請問晚宴的著裝要求是什麼?」
「正裝就可以。」
「明白了。」
門被關上。
尼古拉重新走回窗前。
這一次,他的目光越過了內院的小花園,直接鎖定了賓館圍牆外的那條馬路。
馬路對面的梧桐樹下,停著一輛黑色吉普車。
車裡坐著兩個人。
一直沒熄火。
尼古拉拉上窗簾,坐到書桌前,翻開帶來的那本《高分子材料合成導論》。
他需要在晚宴之前,把自己的「副教授」人設再過一遍。
……
晚上六點。
友誼賓館一樓宴會廳。
五張大圓桌排開,白色桌布配搪瓷餐具。
牆上掛著中蘇兩國國旗,以及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熱烈歡迎蘇國青年科學家交流團訪華」。
中方出席的陣容很實在。
京市大學、水木大學、華科院的十幾位教授都到了。
外事處的老馬帶著翻譯團隊在場內穿梭。
秦北海沒來,派了副官代為出席,安靜地坐在角落裡。
顧衛民也來了。
老人穿了一件半新的深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跟他一起來的,還有蘇嵐。
蘇嵐手裡拎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兩瓶茅台,外加一包用草紙包著的京市稻香村點心。
「這是給沃爾科夫教授帶的。」
蘇嵐把網兜遞給接待人員。
「上次他來的時候,提過一句想嘗嘗稻香村的牛舌餅。當時沒買到,這回我特意去排了一上午隊。」
接待人員接網兜的手頓了一下。
軍區司令安排的晚宴,拎著個網兜大喇喇地走進來,也就顧家人幹得出來。
宴會廳里人聲漸起。
蘇方科學家們換了正裝,三三兩兩入場。
彼得羅夫穿了一件黑西裝,袖口還帶著壓箱底的摺痕。
好在領帶系得很端正,大概率是沃爾科夫幫他打的。
他一進門,目光就開始四處尋摸。
小林跟在後面直冒冷汗。
「教授,您的位置在這邊——」
「顧衛民教授在哪兒?」
小林順著彼得羅夫的視線看過去。
顧衛民正坐在主桌旁,跟一位華科院的老教授說話。
彼得羅夫大步流星穿過宴會廳,徑直走到顧衛民面前。
「老顧!」
他伸出蒲扇似的大手。
顧衛民站起身,兩隻手跟他握在一起。
「彼得羅夫教授,歡迎來京市。」
「廢話少說。」
彼得羅夫毫不客氣,「你外孫女呢?她的論文寄了沒有?普林斯頓那幫人審稿審到哪一步了?」
顧衛民被他這三連問砸得頓了一下。
「寄了,前幾天寄出去的,目前在審稿流程中。」
彼得羅夫剛鬆了一口氣,眉頭又擰了起來。
「審稿人是誰?水平夠不夠?別讓那幫美國佬把論文壓下來!」
「這個我管不了。」
顧衛民如實說道。
「管不了也得管!」
彼得羅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旁邊的搪瓷杯噹啷一響。
「那篇論文的價值,足以改寫整個拓撲學的教科書!如果普林斯頓那幫人敢拖延,我親自寫信罵他們!」
旁邊幾桌的人紛紛轉頭看過來。
顧衛民伸手按住彼得羅夫的胳膊。
「先坐下,吃飯。」
彼得羅夫這才不情願地拉開椅子。
這時,沃爾科夫才慢悠悠地走過來。
相比上次來華,他瘦了不少,臉色透著一股灰敗。
「衛民。」沃爾科夫用俄語叫了一聲。
顧衛民站起身,迎上去拉住他的手。
兩位老人對視了兩秒,誰都沒多說客套話。
蘇嵐走上前,將那包稻香村的點心遞了過去。
「沃爾科夫教授,上次您念叨的牛舌餅,我買到了。您嘗嘗。」
他低頭看著那包點心。
「蘇嵐同志,謝謝你還記得。」
「您喜歡吃就行,下次我多買點兒。」
蘇嵐笑了笑,隨後壓低了聲音。
「我聽承遠說您胃不太好。明天我讓軍區總醫院消化科的趙主任給您看看。」
「那個趙主任是全京市最好的大夫,排隊都排到明年了,但我跟他愛人熟,能給您加個塞。」
沃爾科夫徹底怔住了。
他的胃病在莫斯科的醫院排了三個月的號,至今都沒看上專家。
「這……太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顧衛民在旁邊接了話,「既然來了,就好好看病。」
沃爾科夫拉開椅子坐下。
他的手指一直在摩挲著那包牛舌餅的草紙包裝。
晚宴正式開始。
老馬代表主辦方致歡迎辭。
蘇方副團長代表蘇方回禮。
雙方互贈紀念品,合影。
流程走完,開始動筷子。
主桌上,顧衛民和沃爾科夫挨著坐,全程用俄語低聲交談。
「衛民,莫斯科那邊最近不太平。」
沃爾科夫夾了一塊紅燒肉,慢慢咀嚼著。
「怎麼說?」
「上面的意思越來越模糊。科研經費砍了兩輪,基礎研究的撥款被軍工擠得幾乎斷頓。」
沃爾科夫咽下嘴裡的食物。
「我們實驗室去年申請了一台新的X射線衍射儀,到現在批文都沒下來。」
顧衛民端著搪瓷杯,靜靜聽著。
沃爾科夫放下了筷子。
「但奇怪的是,這次派我來華夏,上面痛快得很。審批流程三天就走完了。」
他轉頭看了顧衛民一眼。
「你說奇不奇怪?」
「讓我出國,比給我買儀器還積極。」
顧衛民端杯子的手很穩。
「老夥計,你心裡有數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