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桌開外,尼古拉正坐在一群年輕學者中間。
他正跟左手邊華科院的副研究員聊著高分子材料,專業術語信手拈來,卻絕不顯得賣弄。
轉頭跟右手邊的京市大學講師討論蘇中體制差異時,措辭又極盡謙虛。
遇到不確定的問題,他還會微微歪著頭,認真想上一想。
「這個方向我了解得不夠深,回去還得再查查資料。」
一頓飯吃下來,同桌的中方學者們頻頻點頭。
踏實,謙遜,功底紮實,絕對是個好同志。
晚宴進行到四十分鐘左右,尼古拉起身去自助餐檯取菜。
他端著盤子,順著餐檯慢慢往前走。
路過宴會廳西側落地窗時,他的腳步停了兩秒。
只見他極其自然地把盤子換到左手,右手拿起公用勺子,舀了一勺土豆沙拉。
舀完便繼續往前走,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隔著兩張桌子,戴著金絲邊眼鏡的溫徹卻放下了筷子,端起手邊的搪瓷杯。
他今晚的身份是「京市大學物理系研究生」,專門負責在這一桌陪客。
借著喝水的動作,溫徹的視線越過杯沿,不動聲色地鎖定了尼古拉。
別人或許注意不到,但他看得一清二楚。
尼古拉剛才停頓的那個位置,根本賞不到什麼窗外的風景。
那個角度,正對著花園右側的圍牆,牆下就是賓館的側門。
那扇門連通著後勤通道,可以直接撤退到外面的大馬路上。
溫徹沒作聲,默默放下水杯,重新夾起了一塊排骨。
晚宴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晚上九點半,蘇方的科學家們開始陸續回房間休息。
彼得羅夫是最後一個離開宴會廳的。
他死死拉著顧衛民的胳膊,在門口硬生生把人堵了十分鐘。
「老顧,給我安排個時間見顧昭昭。」
「回頭安排。」
「什麼時候?明天行不行?」
「再說。」
「那後天?」
「彼得羅夫教授。」顧衛民語氣沉穩,「你先倒時差。」
宴會廳漸漸空了下來,服務員推著小車進場收拾殘局。
溫徹這才從座位上站起身,理了理衣領,快步走出大門。
他穿過走廊,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東頭第一間,是接待組的臨時指揮辦公室。
江屹坐在桌後,桌面上攤開著賓館的平面圖,旁邊放著一隻對講機。
溫徹推門進去,順手拉了張椅子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物理筆記本作掩護的速寫本。
「發現什麼情況了?」
江屹頭也沒抬。
「尼古拉·謝爾蓋耶維奇,莫斯科大學材料系副教授,二十七歲。」
「資料我看過,直接說重點。」
溫徹翻開速寫本,上面潦草地畫著幾張簡圖。
「下飛機過廊橋的時候,其他人都在看咱們拉的歡迎橫幅。只有他看的是出口標識、崗哨位置和停車場的玻璃門。」
「左上、正前、右下,全是職業特工的本能觀察。」
聽到這裡,江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不僅如此,」
溫徹繼續匯報導,
「進賓館後,據樓層值班的同志報告,他進房間並沒有先開箱子整理行李,而是直接拉開窗簾,在窗前站了五秒鐘。」
溫徹站起身,探身指了指桌上平面圖裡的一個位置。
「他那間房朝向內院,窗外的視野,正好能把賓館大門和門衛室盡收眼底。」
「還有今晚的宴會。」
溫徹合上本子,「他借著去餐檯取菜的機會,偷偷觀察了西側落地窗外的後勤通道出口。」
溫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正常學者看風景,他看的是撤離路線。」
江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問道:「那他在其他人面前表現得怎麼樣?」
「滴水不漏。」
溫徹用手指點了點桌面,強調道,
「學術底子非常過硬,性格又謙遜。剛才同桌的中方學者,對他評價極高。」
江屹站起了身。
「你覺得他底細是什麼?」
「克格勃,大概率是第一總局出來的。」
溫徹給出判斷,「偽裝成學者混在交流團里,這手筆比之前維克多帶的那兩個人段位高得多。」
江屹走到窗邊,低頭看了一眼樓下的院子。
對面三樓,尼古拉房間的燈依然亮著。
「報告照實寫。」江屹轉過身,「列為重點監控對象。」
「監控力度?」
「現有配置不變,安排的那兩個『翻譯』繼續貼身跟著。」
「從明天開始,再加一層暗線——他去任何地方,你負責跟。」
溫徹愣了一下。
「我跟?我現在的身份可是個物理系研究生,老纏著一個材料學的專家,不太合適吧?」
江屹走回桌邊,把平面圖仔細折起來。
「學術交流,跨學科向前輩請教問題,有什麼不合適?」
溫徹一聽,頓時咧嘴樂了。
「我就說嘛,來之前顧總工死活逼著我背了三天的高分子化學課本,肯定不是白背的。」
「別掉以輕心。」
江屹沉聲叮囑,「第一總局出來的人警覺性極高,保持自然接觸,不要逼得太緊。」
「明白。」
溫徹收好本子,轉身走到門口。
「對了,江隊。」
「嗯?」
「要不要跟顧總工通個氣?」
江屹思忖片刻。
「明天再說,她這幾天在趕S-300的原理樣機,別分她的心。」
溫徹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皮鞋的腳步聲漸遠。
江屹坐回桌前,拿起了對講機。
「裴凜。」
「在。」
「三樓走廊的人安排好了?」
「兩人輪值,電梯口一個,樓梯間一個。」
「東側消防通道加一個。」
「明白。」
江屹放下對講機,拉開右手邊的抽屜,拿出了那份蘇方代表團的名單。
上面印著十三個名字。
他拿起一支紅筆,視線落在名單的某一行。
隨後,他在「尼古拉·謝爾蓋耶維奇」的名字旁,重重地畫了一個圓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