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會散場。
教授們三三兩兩離開報告廳。
幾個研究生圍在黑板前奮筆疾書地抄錄著公式,齊教授則在一旁耐心地指點關鍵步驟。
彼得羅夫被一群華科院的學者圍住了。
老人難得地拿出了耐心,挨個回答問題。
但他的視線每隔幾秒就飄向最後一排。
顧昭昭還在那裡,低頭寫著什麼。
二十分鐘後,最後一批提問者散去。
小林擦著額頭的汗,累得癱坐在椅子上。
彼得羅夫徑直走向最後一排。
「顧昭昭同學。」
聽到聲音,顧昭昭合上草稿本,抬起頭:
「教授,找個安靜的地方聊?」
彼得羅夫點頭。
一旁的溫徹立刻站起身來,十分默契地說道:
「我去安排。」
五分鐘後,兩人來到了報告廳旁邊的一間小會議室。
窗簾拉著,日光燈亮。
一張長桌,幾把椅子。
桌上放著一隻暖水瓶和兩個搪瓷杯。
彼得羅夫坐在桌子一側,顧昭昭坐在對面。
溫徹守在門外。
江屹站在走廊盡頭,盯著整條通道。
「普林斯頓還沒回信?」
彼得羅夫開口。
「審稿流程正常走,快的話這個月底,慢的話要到十二月。」
「太慢了。」
彼得羅夫不滿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回去就給安德森寫信。他是《數學年刊》編委會的,我讓他盯著。」
「不用,按流程來就行。」
「怎麼不用?」
彼得羅夫瞪起眼睛,有些急躁。
「你知不知道那幫審稿人的尿性?碰上看不懂的論文,第一反應不是去學,而是先卡兩個月再說——」
「教授。」顧昭昭打斷他。
彼得羅夫頓了一下,乖乖閉上了嘴。
「您今天在台上說的那些話……」
「哪些?」
「'她站在這塊黑板前面就是拓撲學的前沿'那句。」
彼得羅夫靠回椅背,一頭蓬亂的白髮往後仰了仰,神色坦蕩:
「我說的是實話。」
「我知道。」
顧昭昭頓了頓。
「但這種話說出來,莫斯科那邊會更坐不住。」
彼得羅夫的表情變了。
他的手指不再敲桌面了。
「你知道?」
「教授,你以為我不清楚你們這次來的目的嗎?」
顧昭昭看著他。
「六個科學家,安排得這麼齊整,物理、數學、材料、化工,每個方向都配了人。蘇方什麼時候對學術交流這麼大方過?」
彼得羅夫緊閉雙唇,沒有說話。
「他們想讓我去莫斯科。」
彼得羅夫沉默著。
「邀請函我看過。」
「蘇國科學院院長親筆簽署,規格拉得很高,高到我方如果拒絕,外交上會很難看。」
彼得羅夫雙手插進頭髮里,使勁揉了兩把。
足足過了半分鐘。
「昭昭。」
他第一次沒有加「同學」兩個字。
「我老了,在莫斯科大學教了一輩子數學,得過列寧獎,當過科學院通訊院士。按說這輩子該看到的東西都看到了。」
他把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但之前你在京市一中的那間教室里,在四塊黑板上寫的東西,讓我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我這輩子做的所有工作加在一起,分量比不上你那天下午的四塊黑板。」
顧昭昭靜靜地聽著,沒有接話。
「所以——」彼得羅夫的聲音低了下來。
低到溫徹貼著門板都聽不清楚。
「我以我個人的名義,建議你,千萬不要去莫斯科。」
會議室里只剩下暖水瓶里水輕微翻滾的聲音。
「莫斯科的冬天太冷了。」
彼得羅夫盯著桌面上的搪瓷杯。
「數學家去了,也是會被凍住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了在報告廳里的粗獷和張揚。
顧昭昭看著眼前這位老人。
老人花白的眉毛耷垂著,西裝皺巴巴的,鞋帶散開拖在地上。
「謝謝您,教授。」
顧昭昭的聲音也很輕。
「我知道的。」
彼得羅夫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你寄給我的那封信,我收到了。」
顧昭昭沒出聲。
「兩句話,沒有署名。」
彼得羅夫的背影停頓了一下。
「'一個星期,沒食言。您的補充很關鍵。'」
他握住門把手。
「在飛機上我想了九個小時,也沒想出該怎麼回你。」
「所以我親自來了。」
說完,他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外,溫徹側身讓到一邊。
彼得羅夫經過他身旁時腳步沉重,溫徹敏銳地捕捉到了老人泛紅的眼眶,立刻知趣地移開了目光。
彼得羅夫的身影剛剛拐過走廊盡頭。
隨員小林就從後面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
「教授!您的草稿紙忘在報告廳了——」
「快點去拿!」
遠處傳來老人慣有的暴喝聲。
腳步聲漸遠。
走廊恢復了安靜。
溫徹把門推開一條縫,朝裡面看了一眼。
顧昭昭坐在原位,低頭翻著草稿本。
表情跟平時沒有區別。
但她握筆的手一直沒有落下去。
溫徹輕輕把門帶上。
他轉身靠在走廊的牆上,掏出筆記本,翻到今天的記錄頁。
畫了五個叉的那頁。
他在最下面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彼得羅夫教授於會後私下會見顧總工。內容涉密,不予記錄。」
合上本子。
走廊那頭,江屹無聲地走過來。
「聊完了?」
「聊完了。」
溫徹收起筆記本。
「彼得羅夫回賓館了。」
「尼古拉呢?」
「跟大部隊一起走的,沒再單獨行動。三樓那次被王姐攔回來之後,他老實了不少。」
江屹點了點頭。
「今天的情況,晚上跟顧總工匯報。」
「明白。」
江屹轉身往樓梯間走去。
溫徹跟在後面。
經過報告廳時,他朝裡面瞥了一眼。
六塊黑板還立在講台前。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
粉筆灰從黑板槽里灑落下來,落在講台的木頭地面上,積了薄薄一層。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那層白色的粉筆灰上。
溫徹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跟上江屹。
兩人走出物理學院大樓。
門外,裴凜的吉普車停在路邊。
裴凜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半截。
「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