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七點四十五。
長空基地綜合測試大廳。
大廳正中央,天眼雷達的原型機立在一個鋼製支架上。
兩米見方的天線陣面朝向大廳北牆。
四千零九十六顆晶片排列成完美的方陣。
表面幽藍的光澤在燈光下閃動。
陣面背後,密密麻麻的冷卻管路、信號線纜和供電模塊整齊束扎在框架結構中。
旁邊的操作台上,三台示波器、兩台頻譜分析儀、一台信號發生器和一台功率計排成一排。
錢守正已經到了。
老頭兒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坐在操作台前的凳子上。
旱菸杆夾在手指間,沒點。
林國棟站在天線陣面旁邊,手裡捏著厚厚一疊測試檢查單,一項項核對。
趙建國蹲在陣面後方,檢查液冷系統的最後一個接頭。
孫偉坐在示波器前面調試參數。
吳建華靠在牆邊。
兩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
認識他的人都注意到了。
他左手無名指上的煙漬,比平時深了好幾個色號。
昨晚至少抽了兩包。
七點五十分。
大廳的鐵門被推開。
顧昭昭走進來。
帆布包挎在肩上,馬尾扎得利落。
她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工裝外套,袖子長出來一截,隨手挽了兩道。
身後跟著溫徹和蘇曉凜。
江屹留在門外。
顧昭昭的目光掃了一圈大廳。
最後落在天線陣面上。
她停了兩秒。
走到操作台前,放下帆布包,拿出筆記本。
「匯報。」
林國棟先開口:「天線陣面組裝完畢,十六個子模塊全部通過獨立測試。子模塊間互連信號通路檢查完畢,無斷路、短路。」
趙建國起身:「液冷散熱系統通液測試完成,管路無泄漏。冷卻液循環流量達標,每個子模塊背面溫度均勻,偏差零點五度以內。」
錢守正磕了磕旱菸杆:「波束控制算法已經灌入中央處理單元。分布式任務分配邏輯跑過仿真,無錯。」
孫偉:「測試儀器全部校準完畢,隨時可以開始。」
顧昭昭翻開筆記本,掃過檢查清單。
「供電系統?」
「雙路冗餘供電,主路備路切換測試通過。」
「接地?」
「單點接地,接地電阻零點零五歐姆。」
顧昭昭合上筆記本。
「開始。」
……
「第一步,靜態通電。」
顧昭昭站在操作台旁:「先不發射信號,只給陣面供電,檢查所有組件的直流工作點。」
林國棟坐到主控位置,手壓在供電開關旁。
「通電。」
開關合上。
嗡——
極低沉的電流聲從陣面傳來。
四千零九十六顆晶片同時上電。
微弱的熱量開始在陣面上升騰。
趙建國盯著溫度監測屏幕:「液冷啟動,陣面溫度穩定在三十二度,正常。」
錢守正看著中央處理單元的指示燈:「主控上電正常,分布式處理節點全部在線。四千零九十六個,一個不少。」
「直流工作點?」顧昭昭問。
林國棟切看電流表:「所有組件電流均在設計範圍內,無異常。」
顧昭昭點頭。
「第二步,單元級射頻測試。逐個子模塊激活,檢查組件射頻輸出。」
林國棟在鍵盤上敲入指令。
「一號模塊激活。」
示波器屏幕跳出一排波形。
孫偉緊盯頻譜分析儀:「工作頻段內增益正常,噪聲係數一點三dB。合格。」
「二號模塊激活。」
「合格。」
「三號。」
「合格。」
一個接著一個。
十六個模塊逐一被喚醒。
每激活一個,孫偉就在記錄表上打一個勾。
到第九個模塊時,他的筆懸住了。
「等一下。」
所有人轉頭。
孫偉盯著頻譜分析儀,眉頭打結:「九號模塊,第一百三十七號組件,增益比標稱值低了零點八個dB。」
林國棟湊過去。
波形上確實有一個極細微的凹陷。
大廳里靜得出奇。
吳建華從牆邊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頻譜。
「不是焊接問題。」他說,「這顆晶片本身的參數就在邊緣,流片的時候測過,是合格線上的壓線生。」
他看向顧昭昭。
「換不換?」
顧昭昭看了一眼數據。
「不換。」
「零點八個dB的衰減,在陣面級可以通過波束賦形算法補償。錢老。」
「在。」錢守正站起來。
「第一百三十七號組件的權值係數上調一點一二倍,補償增益差。」
錢守正坐回操作台,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一串數字。
「修正完畢。」
孫偉再看頻譜。
凹陷抹平了。
「合格。」
測試繼續。
十六個模塊全部通過單元級測試。
「第三步。」
「全陣面聯合發射。」
四千零九十六個獨立的晶片。
要在同一時刻,以精確控制的相位關係同時發射電磁波。
匯聚成一束可以被精確操控的雷達波束。
砷化鎵晶體生長、晶片流片、模塊組裝、算法編寫。
這麼多天的心血,全部壓在這個瞬間。
成了,天眼睜開。
不成,推倒重來。
林國棟的手指懸在啟動鍵上方。
回頭看了顧昭昭一眼。
顧昭昭站在操作台後,筆記本合著擱在手邊。
兩手交叉放在身前。
姿態鬆弛。
看起來像在等食堂開飯,而不是在等一個足以改寫整個國家防空體系的時刻。
「發射!」
手指砸下。
四千多顆晶片同時激發!
陣面上看不見任何變化。
但功率計的指針猛地彈起!
孫偉兩手死死扒住桌沿,眼珠隨著數字飛速跳動。
總發射功率穩步攀升。
一千瓦。
兩千瓦。
三千瓦。
「波束方向?」顧昭昭問。
錢守正盯著控制屏幕:「正前方零度!主瓣寬度二點一度,旁瓣抑制三十五dB!」
「波束掃描測試,偏轉十五度。」
錢守正輸入指令。
波束在毫秒之間,完成偏轉。
「偏轉完成!方向十五度,主瓣形狀無畸變!」
「偏轉四十五度。」
「完成!」
「負六十度。」
「完成!全空域掃描無死角!」
林國棟盯著示波器上那條穩如泰山的波形線。
手開始抖。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吳建華。
吳建華靠在牆上,兩手還插在口袋裡。
但明顯看的出來口袋裡的手開始顫抖。
「目標模擬測試。」
顧昭昭繼續,「信號發生器模擬雷達反射截面積三平方米的目標,距離兩百公里。」
孫偉調參,模擬出一個微弱的回波信號注入測試埠。
錢守正的控制屏幕上。
一個綠色的光點亮起。
兩百公里外,一個戰鬥機大小的目標,被天眼死死咬住。
「同時注入二十個模擬目標。」
孫偉一口氣將二十個不同方位、不同距離的模擬信號全開。
控制屏幕上,二十個綠色光點齊刷刷亮起。
每一個都有獨立的航跡標註。
每一個都被死死釘在坐標繫上。
啪嗒。
錢守正的旱菸杆從指間滑落,砸在地上。
老頭毫無察覺。
「顧總工!」
「二十個目標,同時跟蹤!全部穩定!」
大廳里鴉雀無聲。
顧昭昭拿起筆記本,翻開。
在一行字上畫了一道橫線。
【天眼:全陣面聯合發射/波束掃描/多目標跟蹤。】
橫線穿過字體。
代表完成。
她合上筆記本。
「天眼雷達原型機,全系統聯調測試通過。」
大廳里依然安靜。
然後,錢守正笑了。
老頭兒彎腰撿起旱菸杆,手抖得捏不住,往嘴邊送了兩次才咬住菸嘴。
他沒點火。
就這麼叼著,仰頭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
燈光真刺眼。
林國棟一屁股砸在椅子上,雙手重重搓向臉頰。
肩膀止不住地抽動。
孫偉從示波器前彈起來,發出一陣狂笑。
吳建華慢慢把兩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他走到天線陣面前,抬起手,碰了一下陣面的金屬邊框。
微弱的溫熱順著指肚傳來。
四千零九十六顆晶片。
每一顆他都親手過過焊點。
它們現在活了。
趙建國站在陣面後方,看著溫度曲線。
微通道液冷板正在忠實地帶走每一焦耳多餘的熱量,穩如磐石。
溫徹站在門邊,筆記本攤開。
鋼筆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1981年11月17日,天眼雷達原型機全系統聯調測試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