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空基地，主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平時很少啟用。
張懷國坐在長桌右側首位。
他面前擺著一隻搪瓷茶杯，杯壁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
秦北海在他對面，椅子往後仰著，雙臂抱胸。
林國棟坐在張懷國下手，面前疊著一摞圖紙，最上面那張的邊角已經被他翻卷了。
錢守正叼著旱菸杆坐在角落，沒點火。
孫偉在他旁邊支棱著，脖子伸得老長。
吳建華靠著椅背，兩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一副隨時可以走人的姿態。
趙建國端端正正坐著，黑框眼鏡推到鼻樑最高處，筆記本已經翻開。
桌上的擴音器連著兩根電話線。
一根通往開南大學梁啟明的辦公室，一根通往京郊化工園區顧承遠的臨時指揮部。
「梁院長，聽得清嗎？」
孫偉對著擴音器喊了一嗓子。
擴音器里傳來梁啟明懶洋洋的聲音：「你小聲點，我又不聾。」
另一根線里，顧承遠的聲音傳來：「園區這邊信號正常。」
所有人到齊。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顧昭昭走進來，帆布包挎在肩上。
她徑直走到會議室北牆的黑板前，放下帆布包，轉身面對所有人。
沒有開場白。
沒有寒暄。
粉筆直接落在黑板上。
一、天眼雷達集成。
二、碳纖維複合材料蒙皮替換。
三、綜合航電系統升級。
粉筆擱回粉筆槽。
顧昭昭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轉過身。
「白帝戰機的改進方案，三個方向，今天全部過完。」
「第一項，天眼雷達集成。林工。」
林國棟打開面前的圖紙，站起來走到黑板旁邊。
「說問題。」顧昭昭讓出位置。
林國棟抽出一張三視圖鋪在桌面上，手指點在機頭截面位置。
「天眼雷達比原有的機械掃描雷達重了大約十五公斤。」
「機頭雷達艙的原始設計承載餘量只有八公斤，超了將近一倍。」
孫偉在旁邊嘀咕：「十五公斤，一袋麵粉的事兒。」
「飛機不是扛麵粉的。」
林國棟沒好氣地打斷他。
「十五公斤壓在機頭，飛機的重心前移，俯仰操控特性全變。」
「輕了說影響機動性，重了說，飛行員拉杆的手感都不一樣。」
秦北海的椅子腿落回地面。
「怎麼解？」他問。
林國棟看向顧昭昭。
「兩條路。」顧昭昭走到圖紙前，手指在機頭結構框架上畫了一個圈。
「第一條，加強機頭結構框架，用鈦合金替換現有的鋁合金隔框。」
「鈦合金強度高，同樣的承載能力，壁厚可以做薄，結構本身反而能減重三到四公斤。」
林國棟眉頭鬆了一點，但沒全松。
「鈦合金加工難度大，咱們的鍛造設備跟不上。」
「601所的萬噸水壓機可以做。」
顧昭昭打斷他。
「隔框的尺寸不大，用不到模鍛，自由鍛就夠了。工藝參數我已經算過。」
她翻開帆布包里的筆記本，撕下一頁紙遞給林國棟。
林國棟接過去掃了一眼。
「第二條路。」
顧昭昭繼續，「天眼雷達本身還有減重空間，吳所長。」
吳建華抬了抬眼皮。
「陣面背後的供電模塊和信號處理板，目前用的是通用機箱。」
「換成定製的緊湊型機箱，重新布局走線，可以再省四到五公斤。」
吳建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能做，但得重新打樣，至少要兩周。」
「給你十天。」
吳建華盯了她兩秒。
「行。」
顧昭昭轉向林國棟：「兩條路加起來，多出來的十五公斤可以全部消化。」
「林工，機頭改造方案你來主抓，和601所對接。」
林國棟把那張紙疊好揣進胸前口袋。
「沒問題。」
秦北海在對面敲了敲桌子。
「昭昭，我插一句。」
顧昭昭看向他。
「天眼換上去之後，白帝的探測能力能到什麼水平？給我說個我能聽懂的。」
顧昭昭想了一秒。
「目前白帝的雷達，能在八十公里外發現一架轟炸機大小的目標。」
秦北海點頭。
「換上天眼之後，兩百公里外，鎖定最少二十架戰鬥機。」
秦北海的手指懸在半空，停住了。
片刻後，指節重重敲在桌面上。
「繼續。」
「第二項，碳纖維複合材料蒙皮替換。」
顧昭昭在黑板上「二」的後面畫了一個圓圈。
「趙工。」
趙建國推了推眼鏡，打開筆記本。
「白帝戰機目前的機體結構全部是鋁合金，總空重四千八百公斤。」
「這次改進，機翼上表面蒙皮、下表面蒙皮、翼尖整流罩，尾翼蒙皮和部分機身非承力段蒙皮，全部替換為T700碳纖維複合材料。」
他翻到下一頁。
「替換區域總面積大約十二平方米，按照碳纖維蒙皮的面密度計算，預計減重二百到二百二十公斤。」
孫偉吹了聲口哨。
「兩百公斤！白帝一下子輕了將近百分之五！」
「輕了不是目的。」顧昭昭接話，「省下來的兩百公斤，加油。」
趙建國點頭。
「按白帝現有的油箱容積換算，兩百公斤的重量餘量可以多帶大約三百升航空煤油。」
「航程直接增加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張懷國放下茶杯。
「作戰半徑呢？」
「現在白帝的作戰半徑大約六百公里。」趙建國答。
「改完之後，七百到七百五十公里。」
張懷國沒出聲。
他的大拇指在搪瓷杯的杯沿上重重摩挲了好幾圈。
多出這一百五十公里，第一島鏈的防禦網等於被直接撕了個口子。
顧昭昭敲了敲黑板。
「碳纖維蒙皮這一項，技術上沒有難點，T700的材料性能已經驗證過了。但有一條。」
她的語速慢下來。
「鋪層方向和固化工藝，必須嚴格按照我給的參數來。」
趙建國抬起頭。
「差一度角都不行。」
趙建國沒反駁，在筆記本上重重記下這句話，末尾畫了三個感嘆號。
「碳纖維蒙皮的生產和鋪層，趙工負。」
「舅舅。」
擴音器那頭，顧承遠的聲音傳來：「在。」
「園區中試線的排產計劃調整一下，白帝蒙皮的用料優先。」
「明白，排產計劃今晚改好發過來。」
顧昭昭點頭，在黑板上第二條後面打了個勾。
「第三項。」
她拿起粉筆，在「三、綜合航電系統升級」下面，畫了一個方框。
方框裡寫了四個詞。
雷達。
飛控。
火控。
電子戰。
然後，她從方框中央畫出一根線，連到下方另一個方框。
下方的方框裡只有兩個字。
總線。
「這是最複雜的一項。」
顧昭昭放下粉筆，面對所有人。
「目前白帝戰機上，雷達是雷達，飛控是飛控，火控是火控，電子戰是電子戰。」
「四套系統各管各的，之間的信息交換靠硬線連接，效率極低。」
她指向黑板上那根線。
「我要做的事情，是把這四套系統，統一接入一條數據總線，由一台中央計算機統一調度。」
梁啟明的聲音從擴音器里鑽出來。
「昭昭，你說的這個東西，全世界有先例嗎？」
「沒有。」
錢守正叼著旱菸杆的嘴動了動。
「顧總工，你是說，咱們要干一件全世界還沒人干成過的事？」
「對。」
錢守正把旱菸杆從嘴裡拿出來，在桌沿上用力磕了磕。
「行啊，反正也不是頭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