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友誼賓館。
阿莫爾在房間裡站了三分鐘,連行李箱都沒有打開。
實木書桌上只擺著一份影印論文。
封面上印著顧昭昭的英文名。
他拔出鋼筆,在頁邊寫下三個法文詞。
漂亮!
危險!
必須保護!
這時門被敲響。
翻譯推門進來:「教授,蘇方代表團也住在這一層。彼得羅夫教授聽說您到了,請您過去一趟。」
阿莫爾抬頭:「伊萬·彼得羅夫?」
「是。」
阿莫爾合上鋼筆,將論文夾進皮質文件夾里。
「很好,帶我去見那頭西伯利亞來的熊。」
翻譯握著筆桿的手緊了緊,把原句吞回肚子裡,側身讓路。
走廊里,江屹已經等在門外。
他目光掃過阿莫爾手裡的文件夾,又看向走廊盡頭。
「只允許學術交流。」
阿莫爾揚了揚眉:「年輕人,數學交流通常比政治交流更危險。」
江屹面色不變:「所以門開三分之一。」
阿莫爾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溫徹靠在斜對面的牆邊,手裡舉著一本俄文數學期刊。
他聽著幾人的腳步聲,壓低聲音:「這法國老頭走路都像要去轟炸陣地。」
裴凜瞥他一眼:「閉嘴。」
溫徹嘩啦翻過一頁期刊:「收到。」
彼得羅夫的房門半開著。
沉重的皮鞋聲從裡面傳來,像有人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翻譯剛要敲門,裡面已經傳出一道低沉的聲音。
「讓那個法國人進來。」
阿莫爾推門而入。
彼得羅夫站在窗邊,寬厚的肩膀幾乎擋住半扇窗。
阿莫爾看了他一眼。
「你的體格還真是一堵牆。」
彼得羅夫用法語回敬:「你倒是還像一瓶沒塞好的酸葡萄酒,隔著走廊都能聞到傲慢。」
翻譯站在旁邊,記筆記的筆尖懸在紙面上,不知道該不該翻譯。
江屹站在門外,抬手示意警衛把門留出三分之一的縫隙。
……
屋內。
阿莫爾把文件夾放到桌子中央,取出那份影印論文。
「我坐了十幾個小時飛機,不是來聽老友記的,我只問一件事。」
彼得羅夫拉開椅子坐下。
「你說。」
「這篇證明,真是那個孩子獨立完成的?」
彼得羅夫雙手壓在桌面上。
「你懷疑她?」
阿莫爾抬了下眉毛。
「我懷疑所有奇蹟,數學裡沒有神跡,只有結構。」
彼得羅夫哼了一聲:「那你應該先感謝我。」
「感謝你?」
「我當年在舊手稿里碰過一處代數放縮。」
彼得羅夫指著論文的某一頁:「這裡,我的路斷在半途,她把這條路走通了。」
阿莫爾低頭看去。
他翻到對應頁,指尖停在一行長公式旁邊。
房間裡沒了聲音。
十秒。
二十秒。
阿莫爾推了推鏡框。
「你當年寫出的只是木棍。」
彼得羅夫臉色一沉。
阿莫爾繼續說道:「她把它磨成了劍。」
彼得羅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但木頭是我先看見的!」
阿莫爾笑出了聲。
「伊萬,你到了六十歲,終於在天才論文旁邊留下了一個腳印,確實值得慶祝。」
彼得羅夫氣得鬍鬚發顫。
「保羅,你這個無恥的法國佬。」
「謝謝,法蘭西接受你的讚美。」
門外,溫徹低頭假裝看書,肩膀輕微抖動。
裴凜盯著他。
溫徹立刻把臉轉向走廊盡頭,恢復嚴肅。
屋內,兩人已經把論文翻到了中段。
阿莫爾拿起鉛筆,在一處邊界條件旁畫了個重圈。
「這裡的處理太大膽。原先需要二十頁證明的部分,她壓到了三頁。審稿人沒有卡她?」
彼得羅夫冷笑:「美國人如果連這個都看不懂,就該把《數學年刊》改成兒童益智讀物。」
阿莫爾點頭贊同。
彼得羅夫又把紙頁翻到結尾處。
「證明完成已經很嚇人。」
阿莫爾接上他的話:「更嚇人的是,她知道怎樣讓別人相信它完成。」
他的手指壓在頁邊。
「結構清楚,路徑乾淨,關鍵跳躍都留了踏板。她沒有亂殺,她在帶審稿人過橋。」
彼得羅夫停住動作。
他看著阿莫爾:「你也看出來了。」
「當然!」
阿莫爾收起散漫的神色,手指點在論文封面上。
「這個孩子不光有天賦,她懂學術共同體的規則。她知道什麼能公開,什麼不能說太滿,什麼地方必須給後來者留下入口。」
彼得羅夫壓低了聲音。
「所以她不能被帶去任何一個被鐵門鎖住的地方。」
阿莫爾將論文合攏。
「我來華夏,就是為了這個。」
彼得羅夫盯著他:「你想做什麼?」
阿莫爾把鋼筆端端正正地擺在桌上。
「公開背書!公開拜訪!公開聲明!」
「聲明什麼?」
「這篇證明屬於世界數學史,任何試圖以政治名義限制作者自由交流的人,都是數學的死敵。」
彼得羅夫看了他幾秒。
「你想掀桌子?」
阿莫爾攤開手。
「我飛躍半個地球,不是為了吃賓館冷麵包的。」
彼得羅夫大笑起來。
門外的江屹立刻抬手,示意走廊兩端的警衛保持警戒。
溫徹低聲評價:「這法國老頭火力覆蓋面真廣。」
裴凜道:「重型榴彈炮。」
溫徹看他一眼。
「你今天話挺密。」
裴凜看著前方:「被你傳染的。」
溫徹閉上了嘴。
走廊另一頭,尼古拉抱著一本厚重的筆記本走來。
他步伐不緊不慢,肩上挎著舊皮包,面容溫和。
溫徹推了推眼鏡。
裴凜站直身體,手貼向腰間。
尼古拉停在彼得羅夫房門外,對江屹客氣地點頭。
「我想請教彼得羅夫教授一個問題,關於三維流形上的曲率演化。」
江屹擋在門口,寸步不讓。
「教授正在會客。」
尼古拉語氣平穩:「這是學術問題,我可以等。」
溫徹走上前插話:「尼古拉同志,上午你已經問過兩次了。」
尼古拉轉頭看著他。
「數學問題不會因為次數而失去價值。」
溫徹笑了笑:「情報問題會。」
尼古拉面色不變,沒有接話。
屋內,彼得羅夫聽見動靜,直接喊道:「讓他進來。」
江屹看了尼古拉一眼,側身放行。
尼古拉走進房間。
阿莫爾掃了他一眼。
「年輕人,你打斷了兩個老頭的吵架,希望你帶來的問題值這個價。」
尼古拉把筆記本放到桌上。
「教授,我想請教關於顧昭昭論文中那組變量替換,它是否能推廣到更高維結構?」
「如果能,是否說明她後續研究可能轉向統一幾何框架?」
彼得羅夫看著他。
阿莫爾也看著他。
房間裡沒人說話,也沒人翻動紙張。
尼古拉繼續開口:「此外,她在致謝中提到京市一中的早期啟發。我想知道,她是否在中學階段就已經接觸過相關研究?這對我們理解天才成長路徑很有價值。」
溫徹垂眼看著期刊,指尖壓住頁角。
這句話問的是數學,伸手夠的卻是顧昭昭的成長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