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一中的清晨帶著粉筆灰的味道。
校門口的鐵柵欄開了一半,值班室里放著一隻搪瓷缸,水面漂著兩片粗茶。
陳維明推著二八大槓,停在門口。
灰色中山裝,黑色公文包,車把上掛著一隻舊布袋,裡面裝了兩本物理科普讀物。
他遞出介紹信。
「水木大學物理系,陳維明。來做一場學生科普講座,題目是《物理學與日常生活》。」
門衛老李頭接過信,拿起老花鏡。
「哦,陳教授啊,教務處昨天交代過。」
他翻開登記本。
「姓名,單位,來訪事由。」
陳維明拿起鋼筆,寫得端正。
每一筆都像普通教師,普通到挑不出半點問題。
老李頭看了看他的字。
「大學教授就是不一樣,字寫得好。」
陳維明笑了笑。
「教書的人,字太亂,學生會罵。」
老李頭樂了,擺擺手放行:「那倒是。進去吧,教務處在前面左拐。」
陳維明推車進門,車輪碾過青磚路。
教學樓前有學生跑過,手裡抱著書。
他沒有東張西望,只在路過宣傳欄時停了半步。
宣傳欄上貼著上學期期末表彰名單。
高二乙班。
沈青青,文藝匯演優秀個人。
周明遠老師指導物理興趣小組獲獎。
還有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全國中學生數學競賽校內選拔。
名單上沒有顧昭昭。
陳維明的視線只停了一秒,繼續往前走。
教務處的年輕教師姓趙,二十六七歲,穿藍色襯衫,袖口捲起。
「陳教授,歡迎歡迎。階梯教室已經安排好了,高一高二各班會過去一部分學生。」
「麻煩了。」陳維明把公文包放在桌邊,「我需要一塊黑板,一盒粉筆。」
趙老師去旁邊倒水:「都有。您要喝水嗎?」
「不用,我自己帶了。」陳維明拍了拍布袋。
趙老師領他去階梯教室。
走廊里,鈴聲響起。
學生從教室湧出,又被班主任趕回去。
「別擠!講座不是放羊!」
「乙二班的,排隊!」
「甲班往右邊走!」
陳維明聽見「乙二班」三個字,腳步沒停。
他在心裡將這三個字單獨划進了標記格。
京市一中,高二,乙二班,顧昭昭舊班級可能性直線上升。
階梯教室坐滿了人,學生們交頭接耳。
「水木大學的教授哎。」
「講物理?完了,我要睡。」
「你睡一個試試,老閻王昨天剛說要抽查筆記。」
講台上,陳維明打開公文包。
裡面沒有多餘物件。
幾張講稿,一本教材,一隻木質教具。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標題。
《物理學與日常生活》
字跡平穩,台下慢慢安靜。
「同學們,今天不講難題。」陳維明開口,「我們講幾個生活里的問題。」
他拿起粉筆。
「為什麼自行車能保持平衡?為什麼暖水瓶能保溫?為什麼電風扇轉起來以後,聲音會變?」
台下有男生抬頭接話。
「自行車不是靠人扶著嗎?」
陳維明說:「那你鬆開手騎過沒有?」
學生們笑起來。
陳維明沒去寫繁雜的公式,他從陀螺講到角動量,從熱傳導講到真空層,從電機講到電磁感應。
四十分鐘,節奏穩,例子多。
有幾個本來準備趴下睡覺的男生,也開始在本子上畫起陀螺。
講台下方,周明遠站在後排,雙手抱著胳膊。
這位陳教授講課有功底。
但周明遠盯著他的眼睛。
正常的教師看台下的學生,看的是反應,找的是眼裡的靈氣。
誰聽懂了,誰沒聽懂,全在反饋里。
而陳維明的視線規律地掃過整個教室,不像在挑苗子,更像在清點貨架上的名單。
周明遠把手伸進口袋,指腹摩挲著紅筆的筆桿。
台上,陳維明拋出問題:「有沒有同學能解釋,為什麼冬天摸鐵欄杆會比摸木頭更冷?」
一個甲班男生站起來:「因為鐵本身溫度更低。」
陳維明搖頭。
「如果鐵欄杆和木頭都在同一個院子裡放了一夜,溫度基本相同。」
男生卡住。
另一名女生舉手。
「因為鐵導熱快,會把手上的熱帶走。」
「很好,這才是關鍵。」
陳維明視線掃過剛才舉手的區域。
沒有那個名字。
沒有傳聞里的少女。
沒有年齡十六七、安靜、反應超出同齡人的學生。
顧昭昭今天不在。
這不是壞消息。
對陳維明而言,反而是更重要的信息。
普通學生不會在普通上課日缺席。
若長期缺席,還能保留學籍,就只有兩種可能。
病。
或者極高規格的特殊安排。
講座結束,掌聲響起。
陳維明收好講稿。
趙老師走上來:「陳教授,辛苦了,學生們很喜歡。」
「他們基礎不錯,京市一中果然名不虛傳。」
陳維明把粉筆放回盒子。
趙老師笑了:「哪裡哪裡,也有讓人頭疼的。」
「優秀學生總歸不少。」陳維明語氣隨意,「剛才回答導熱問題的女生,思路很清楚。」
「那是甲班的。」
「甲班是重點班?」
「對。我們學校最好的苗子基本都在甲班。」
陳維明扣上公文包。
「基本?」
趙老師沒多想:「也有例外,乙二班以前有個顧昭昭同學,厲害得很。」
這個名字落下。
陳維明的手指停在公文包搭扣上。
只停了一瞬。
「顧昭昭?」
「對,不過她經常請假,說是身體不好。」
趙老師壓低聲音,「我們也不太清楚,校長那邊批的。成績嘛……反正老師們都知道她不是一般學生。」
「身體不好還成績好,難得。」
「是啊。她以前好像姓陸,後來改了名。家裡事挺複雜。」
趙老師說到這裡,突然乾咳一聲,把剩下的半句話咽了回去。
陳維明沒再順著追問,他直接換了個話頭。
「學生階段,家庭變化對學習影響很大。她在班裡有朋友嗎?」
趙老師想了想。
「沈青青,乙二班的,跟她關係好,總替她說話。」
「還有兄弟姐妹?」
「以前有個妹妹吧,叫陸安安,後來退學了。」
趙老師皺起眉,「那孩子當時鬧得不太好,具體我也不知道。」
陳維明拎起包。
「中學教育不容易,老師比大學老師辛苦。」
趙老師被這句話說得舒服:「陳教授客氣了。」
兩人走到教務處門口。
陳維明看了眼校園:「難得來一趟,我能不能參觀一下?回去也給我們系裡學生講講中學教育。」
「當然可以,我帶您?」
「不耽誤你工作,我就在主路走走。」
趙老師沒有拒絕:「別進學生宿舍就行。」
「明白。」
陳維明離開教務處,沿著主路往外走。
經過實驗樓,經過操場,經過高二教學樓。
乙二班在二樓。
窗戶開著,裡面傳來老師講課聲。
「這道題,誰來?」
有人小聲說:「沈青青,你上。」
「我不上,我會但我懶。」
教室里笑成一片。
陳維明沒有停步,他徑直從樓下走過。
二十分鐘後,他回到車棚,推車出校門。
老李頭探頭:「陳教授,這就走了?」
「下午還有課。」
「慢走。」
陳維明騎上車,車鈴輕響,灰色的身影消失在街口。
校門外斜對面的麵包車裡,蘇曉凜放下相機。
膠捲已經轉到了第十七格。
她拿起對講機。
「目標離校。」
另一條巷口,溫徹靠在修自行車攤旁,手裡轉著一根氣門芯。
他低聲道:「路線記錄開始。友情提示,他剛才在宣傳欄停了零點八秒。正常人看表彰名單不會這麼省時間。」
蘇曉凜盯著遠處的街角:「跟。」
溫徹推了推眼鏡。
「收到,這個教授上課講得還不錯,可惜職業選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