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維明沒有走來時的路。
他先往南騎過菜市場。
魚攤前水流滿地,賣菜大娘扯著嗓子喊價。
他在攤前停下,買了兩根黃瓜。
「教授,又買菜啊?」攤主認識他。
「家裡缺點。」
陳維明把黃瓜放進布袋,跨上車繼續往前。
過了三條街,他拐進一條胡同。
胡同很窄,兩邊晾著衣服,一個孩子蹲在門口彈玻璃珠。
陳維明放慢車速。
車輪壓過一片碎磚,發出輕微聲響。
他沒有回頭。
後面沒有同頻的腳步,沒有固定的車鈴聲,也沒有連續出現的面孔。
他出胡同,轉向西。
溫徹坐在公交車上,隔著車窗看著那個騎車的背影。
「目標進入第二段反跟蹤路線。」
耳機里傳來江屹的聲音。
「不要貼近。」
「明白。」
溫徹調整了一下坐姿。
「我們是文明觀光團,不是搶座大隊。」
公交車到站。
溫徹下車,順手在站台買了一份報紙。
另一側的街道,蘇曉凜換到了一輛黑色轎車后座。
她打開地圖,用鉛筆在上面快速標線。
陳維明繞了三處。
菜市場,修鞋攤,供銷社後門。
每一處都有開闊視野,能看清身後路口和人流變化。
他騎得不快,可路線極度雜亂,普通人跟過兩個路口就會丟。
警衛組沒有丟。
他們布了四層網。
遠點觀察,交叉接力,固定點記錄,機動補位。
江屹坐在臨時指揮車裡,面前攤開著京市城區圖。
裴凜站在車門邊,聽完匯報,在紙上快速記錄時間節點。
八點五十七,離校。
九點零六,南街菜市場停留二分四十秒。
九點十三,進入槐花胡同。
九點十九,供銷社後門短停。
九點二十七,目標進入銀杏巷。
江屹手指點著地圖。
「他在確認身後。」
裴凜看著紙上的時間差。
「訓練痕跡很標準。」
「能抓嗎?」溫徹的聲音從對講機插進來。
江屹沒有立刻回答。
抓捕並不難。
陳維明的身份已經暴露,網一收,他插翅難飛。
但抓了以後,這條線就斷了。
陳維明不是終點。
他背後還藏著電台、死信點、聯繫人,以及完整的海外指令鏈。
拔掉一個教授容易。
拔掉整條根,需要耐心。
江屹按下通話鍵。
「不動。」
溫徹在頻道里回話:「懂,釣魚不能把魚竿當棍子掄。」
蘇曉凜的聲音切入:「目標停車。」
銀杏巷盡頭有一棵老銀杏,粗壯的樹根頂起了路面。
旁邊是一排低矮圍牆,牆皮大面積剝落,露出裡面灰撲撲的舊磚。
陳維明把自行車靠在樹下。
他從布袋裡拿出黃瓜,又抽出半張廢報紙。
路人經過,只會當他是在整理剛買的菜。
他背對著巷口取出鉛筆。
紙條很小,只有兩指寬。
他迅速寫下:
GZZ確為GWM之外孫女。京市一中高二。經常缺課,疑參與某涉密項目。曾有友沈青青。陸安安退學。建議進一步核實。
字母與漢字混雜,縮寫極其簡潔。
寫完,他把紙條捲成極細的圓筒。
自行車座墊下方有一截空心鋼管。
他用指甲挑下那個偽裝成鏽斑的小塞子,把紙條塞進去,再按實合上。
整個過程沒用上十秒。
接著,他拿起黃瓜,低頭咬了一口。
遠處樓頂,蘇曉凜平穩地按下快門。
咔。
膠片定格他的手。
第二張對準座管位置。
第三張拍下塞子復位的瞬間。
溫徹在另一棟樓的樓梯間舉著望遠鏡。
「好傢夥,自行車版移動死信箱。隱蔽性挺高,連汽油錢都省了。」
江屹拿起對講機下達指令。
「繼續盯車,不碰人。」
裴凜轉頭問:「紙條取不取?」
「暫不。」
「若他今天交接呢?」
「放出去。」
裴凜看著江屹的側臉。
江屹視線沒有離開地圖。
「讓上面看見他想讓上面看見的。」
他頓了頓,在銀杏巷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也讓他看見我們準備好的東西。」
溫徹聽見這句,在頻道里輕笑出聲。
「江組,我申請給這次行動命名。」
「駁回。」
「我還沒說。」
「所以提前駁回。」
蘇曉凜收起相機。
「目標離開。」
陳維明推著自行車重新上路。
他沒有回中學,也沒有回水木大學,而是去了一趟郵局。
買郵票,寄一封平信。
在郵局門口,他和一位退休工人聊了兩句天氣,隨後轉身去了副食品店買鹽。
溫徹做完記錄,低聲對著麥克風開口。
「這老狐狸,普通人的生活習慣都快刻進骨頭裡了。」
江屹說:「所以他能平安潛伏十年。」
「那我們什麼時候收網?」
「等他聯繫下一層。」
「要是下一層不出現?」
「那就逼他出現。」
指揮車內重歸安靜。
……
另一邊,京市一中校長辦公室。
陳起淮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一份會客記錄。
周明遠站在窗邊。
李承德在屋裡來迴轉圈。
「我就說這講座來得怪,水木大學的教授那麼閒?專程跑來給我們講暖水瓶原理?」
周明遠回過頭。
「客觀講,課講得很好。」
李承德瞪著他。
「老周,現在是開教學研討會的時候嗎?」
周明遠推了推眼鏡。
「正因為講得好,才更危險。他是來降低學生戒心的。」
陳起淮把手裡的記錄拍在桌上。
「安全部門已經來過電話了。」
李承德停下腳步。
「真有問題?」
陳起淮避開了他的視線。
「從今天起,任何校外講座、採訪、競賽輔導、大學參觀邀請,都要先送我這裡,再送上級備案。」
他抬起眼。
「一條都不能漏。」
李承德低聲罵了一句。
「他們還真敢往學校里伸手。」
周明遠看著窗外的操場。
「顧昭昭現在不在學校,是件好事。」
「好什麼好!」
李承德眉頭緊鎖。
「她一個半大孩子,被這麼多人惦記,這叫什麼事?」
陳起淮摘下老花鏡,拿布慢慢擦拭鏡片。
「她不是普通孩子。」
李承德被噎住,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也是咱們的學生。」
陳起淮戴上眼鏡,看向兩人。
「沈青青同學那邊,要重點提醒。」
李承德立刻接話:「我去。」
周明遠伸手攔住他。
「你去容易嚇著學生。」
「我心裡有數。」
「你每次說有數,訓話的聲音都能傳到隔壁班去。」
李承德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陳起淮敲了敲桌沿。
「用最普通的理由。」
「最近校外人員進出多,讓她管住嘴,不要亂聊同學的私事。」
他停了一下。
「尤其是顧昭昭的事。」
李承德點點頭。
……
與此同時,長空基地。
顧昭昭坐在試驗樓的會議室里,面前攤開著白帝二代的飛控測試數據。
顧衛民正翻看後勤報告。
秦北海拿著一份紅色急件推門進來。
「京市一中那邊有動作了。」
顧昭昭眼睛依然盯著數據。
「陳維明?」
秦北海把文件推到她手邊。
「對。他確認了你的舊學籍、改名情況、沈青青的關係,還有陸安安退學的事。情報已經塞進他自行車座管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