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同志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拍。
就一拍。
他抬起頭,把筆記本翻過去,反扣在桌上。
「陸安安同志,我建議你不要去想職責之外的事。我的工作範圍很明確,核實案件背景信息。至於委託方,不在討論範圍內。」
「行。」陸安安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回原處,「坐了一年牢,人呆了不少,怕說錯話。」
她笑了笑。
嘴角往下壓,眼角微微垂著。
這個顯得無奈又無害的笑容,她在陸家客廳的穿衣鏡前練過上百遍。
杜同志沒接茬。
安靜了幾秒,他換了個方向。
「你了解顧昭昭在京市一中的情況嗎?」
「了解一些。」
「她在學校的人際關係怎麼樣?」
陸安安想了想。
不。
她沒有想。
她在做一件比想更重要的事——她在分揀。
腦子裡有兩個抽屜。
一個裝著真話,一個裝著她打算讓這個人聽到的話。
她現在正飛速地把內容從一個抽屜搬到另一個。
如果對面這個人真是境外勢力派來的,那她交出去的每一個字都可能變成刺向顧昭昭的刀。
陸安安恨顧昭昭嗎?
恨。
恨到骨頭縫裡。
但恨歸恨,有一件事她比誰都清楚——她自己就是因為林文博那件案子牽連進來的。
林文博。
境外勢力。
間諜案。
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裡轉了整整一年。
她進這裡,不是因為她偷了東西、打了人、做了什麼尋常的壞事。
她是被人當成了棋子,卷進了一張她當時根本看不清楚的網。
林文博用她,用陸家,用她對顧昭昭的恨,一點一點地從她嘴裡掏走了她以為不值錢的碎屑。
她那時候還洋洋自得,以為自己在借刀殺人。
結果刀沒砍到顧昭昭,反手把她自己捅了個對穿。
這一年她把這件事翻來覆去想了不知道多少遍。
才總算想明白了一件事。
顧昭昭手裡捏著的項目,是國家的東西。
她跟顧昭昭的帳,是私人的帳。
這是兩碼事。
把國家機密賣給外面的人來清算私人的帳——
她已經被這條路坑過一次了。
她不打算再走第二遍。
上一次是懵的,被人牽著鼻子走進去的。
這一次她坐在會面室的硬木椅上,兩隻眼睛是開著的。
眼睛開著,就絕不能再犯同一個錯。
減刑建議書。
呵。
就算是真的,換來的也不過是少蹲幾年。
可要是她今天說的話出了差錯,將來被查出來配合過境外勢力,那就不是蹲幾年的問題了。
那是槍斃。
所以她要說話。
要說很多話。
要說得滴水不漏,讓這個人覺得滿載而歸。
但每一句話里真正要緊的部分,全是假的。
「不算好,也不算差。她不愛跟人打交道。成績好,老師偏愛她。同學當中,跟沈青青走得最近。」
「沈青青是誰?」
「同班同學,話多,性子直,她爸爸好像搞航天方面的。」
陸安安補了一句,「腦子不夠用但是膽子大,跟顧昭昭對脾氣。」
這段是真的。
無關痛癢。
沈青青的信息滿大街都能打聽到。
杜同志低頭記錄。
「除了沈青青呢?」
「其他的我不太清楚,她回京市沒多久,我就——」
陸安安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灰色勞改服。
「到這兒來了。」
接下來幾分鐘,杜同志問的全是些零碎的事。
陸家的家庭結構。
陸父的工作單位。
陸母的性格脾氣。
陸安安在家裡的日常起居。
陸安安一一作答。
誰做飯,誰管錢,陸父愛喝什麼茶,陸母每個月去哪個裁縫店做衣服。
全是雞毛蒜皮。
全是真的。
這些廢話換不來減刑,也換不來任何有價值的情報。
但她需要先用一批真實的、不痛不癢的籌碼鋪底。
讓對方覺得她的信息可靠、態度配合。
這樣後面的假話才能順利地滑進去。
林文博當初就是這麼套她的。
先問些不相干的,讓她放鬆,讓她覺得自己只是在說些家長里短,無傷大雅。
等她嘴巴鬆了,真正要緊的東西就跟著出來了。
她當時沒察覺。
現在她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這一套她用起來,比任何人都順手。
果然。
當她說到第三件雞毛蒜皮的小事時,杜同志改變了節奏。
他的問題間隔縮短了。
語速微微加快。
「你覺得,顧昭昭在意陸家嗎?」
來了。
陸安安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緩緩放下。
「你問的是'在意'?」
「對。」杜同志把筆記本翻回正面,鋼筆重新架在指間,「比如她跟陸家鬧翻之後,有沒有主動聯繫過?節假日有沒有回過家?陸母去找過她的話,她什麼反應?」
語速越來越快。
問題密密匝匝。
三個問題直接疊在一句話里砸過來。
前面十分鐘全是熱身。
正菜上桌了。
陸安安鬆開握著杯子的手。
「你想知道的,是顧昭昭有沒有軟肋。」
會面室里安靜下來。
杜同志沒有出聲。
他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重新拿起筆。
「你可以這樣理解。」
陸安安靠回硬木椅背。
她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螢光燈。
一年了。
她挖過地,種過菜,洗過旱廁,在零下十五度的戈壁灘站過兩小時的早操。
陸家的錦衣玉食,重生的優越感,早在這一年的西北風裡吹了個乾乾淨淨。
但眼下這一刻,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今天坐在這裡,不是因為命運捉弄。
是因為她被人用過一次了。
被林文博用過一次了。
那個人拿走了她以為一文不值的東西,順手把她推進了這間屋子。
眼前這個杜同志,路數一模一樣。
問的都是些聽起來無害的問題。
最後要的,是同一樣東西。
所以她知道該怎麼辦。
不是因為她聰明。
是因為她已經死在這條路上過一次了。
「杜同志。」陸安安坐直身體,「顧昭昭的底細,我全都知道。但這些東西,能給我換來什麼?」
杜同志合上筆帽。
「你的案子已經定了性,翻案絕無可能。但如果你提供的信息確實有重大價值,減刑建議書我可以遞到上面去。」
「減多少?」
「取決於你的貨夠不夠硬。」
陸安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過。
凍瘡裂開的傷口蹭過粗糙的木紋,滲出一點血絲。
她收攏五指。
「行。」
她說。
「那我先免費送你一條。」
「講。」
「顧昭昭這個人——」
陸安安停頓了一下,嘴角向上扯了扯。
腦子裡的兩個抽屜同時打開。
真話的那個,她看了一眼。
顧昭昭回到陸家後過得像條野狗。
沒人疼沒人愛。
她不信任何人,不靠任何人。
親情、友情,對她來說是可有可無的裝飾品。
陸母跪在她面前她都不會皺一下眉。
這個人沒有軟肋。
這是真話。
但真話不能說。
因為「沒有軟肋」這個結論傳回去,只會讓對方換一種更狠的手段。
就像當初林文博從她這裡沒挖到想要的,就換了一個角度,又繞回來挖走了別的東西。
她不能讓歷史重演。
不能讓同一張網,在顧昭昭身上再撒一次。
不是因為她心疼顧昭昭。
是因為她心疼自己。
她已經替這張網墊過一次底了。
不想再墊第二次。
所以她要把假話那個抽屜的東西端出來。
給他們一個不存在的軟肋。
讓他們照著這個方向使勁。
使得越狠,錯得越遠。
「她最怕的就是陸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