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圖室里靜下來。
江屹率先開口:「陸安安的檢舉申請怎麼處理?」
「走正常流程吧。」
顧昭昭翻過草稿紙,在背面畫了個簡易的人物關係圖。
「她要見上級主管部門的人,就派人去見。但不能是安全系統的自己人,得用生面孔。」
「名義上走正常的檢舉受理流程,實際上控制她的信息輸出。」
「她會交出什麼?」
「趙慶年的長相特徵、談話內容、瑞士帳戶紙條。」
顧昭昭放下筆,扭了扭脖子。
「這些東西我們全有,但她不知道。」
「讓她覺得自己立了大功,減刑有望。人在看到希望的時候最容易鬆懈。」
裴凜接話:「如果真給她走減刑流程,會不會——」
「該減就減。」
顧昭昭打斷他。
「她提供的情報對我們來說是冗餘,但對正常司法程序而言,檢舉間諜構成重大立功。」
「只要內容經得起核查,按規定就該減刑。規矩不能因為我們不喜歡這個人,就不執行。」
江屹看她一眼,沒接茬,直接切入下一個問題。
「趙慶年那邊呢?秦司令的意見是立刻收網。」
「不能抓。」
顧昭昭回答極快。
「告訴秦司令,趙慶年只是小角色。他上面是陳維明,陳維明上面是中情局的布朗。」
「現在抓人,等於告訴陳維明這條線暴露了。他會啟動應急預案,銷毀證據,切斷聯絡,甚至啟用備用線路。」
她站起身,走到製圖台另一側。
拉開文件櫃,抽出一張空白的紙鋪在桌上。
「趙慶年這次進農場見了陸安安,拿到了『顧婉是突破口』的情報。他回去一定會往上報。」
「陳維明的下一步,要麼親自驗證,要麼派人驗證。」
「怎麼驗?」
「最簡單的辦法,看顧婉有沒有在接近我。」
顧昭昭在紙上快速勾畫箭頭。
「如果他發現顧婉跟我毫無往來,他會判定陸安安在說謊,這條線作廢。」
「但如果他發現,顧婉最近在打聽我的消息,甚至試圖聯絡……」
江屹接上:「他會認定情報屬實,加大對顧婉這條線的投入。」
「對。」
顧昭昭放下筆。
「所以我需要給顧婉製造一些『接近我』的假象。」
「什麼樣的假象?」
「不用刻意。」
顧昭昭想了幾秒。
「讓人以顧家的名義給陸家遞個消息。」
「措辭要像是顧家人替我傳話,暗示我和顧家有聯繫,但跟陸家依然保持距離。」
「顧婉收到這種消息,以她的性格肯定會追問。」
「她一追問,陳維明的外圍只要盯著陸家附近,就會觀察到她在打聽我。這就坐實了陸安安的情報。」
裴凜皺眉:「這樣一來,陸家會被對方盯上。」
「陸家在我們的監控範圍內。」
江屹說。
「秦司令之前已經批了對陸家外圍的隱蔽布控。只要我們的人盯著,陳維明派誰去,用什麼方式,什麼時候去,全在掌握中。」
「不僅如此。」
顧昭昭補充。
「趙慶年給陸安安留下了瑞士帳戶紙條,承諾後續安排包括減刑。這個承諾很關鍵。」
「他沒能力自己操作,必須通過中間人打通司法環節。」
「杜艷旭?」
「他級別還不夠。趙慶年想兌現承諾,得找到能影響勞改農場或法院系統的人。這個過程會暴露更多潛伏節點,甚至更高層次的間諜。」
「我們不需要去找他們,只需要讓趙慶年自己去找。他每接觸一個人,我們的網就多收一層。」
江屹在腦子裡將邏輯過了一遍。
沒有漏洞。
「我打電話給秦司令。」
製圖室角落有部加密內線電話。
江屹撥通秦北海的專線。
響了三聲。
「秦司令,我江屹。」
「錄音聽了?」
「聽了,剛和顧總工碰完。」
「趙慶年什麼時候抓?」
「暫時不抓。」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
「說理由。」
江屹看了顧昭昭一眼。
顧昭昭伸手,江屹把話筒遞過去。
「秦司令,顧昭昭。」
「我聽著。」
「趙慶年是誘餌,不是獵物。抓他,陳維明斷尾求生,我們損失一整條情報鏈。不抓,讓他繼續上報,我們能看到的東西遠比一個趙慶年值錢。」
秦北海沒出聲,也沒掛斷。
顧昭昭繼續。
「陸安安給了趙慶年一個假目標,顧婉。我打算順著做套真戲,讓陳維明確信這條線是活的。」
「他信了就會加注,加注就得調動資源,調動資源就會暴露更多樁子。」
「你要拿顧婉當餌?」
「不是,顧婉只是個信號源,她只需要按本能行動。有人告訴她我的消息,她一定會到處打聽。」
「這個打聽的動作會被外圍捕捉,陳維明就會判定陸安安的情報可靠。」
「顧婉本人有危險嗎?」
「沒有,陳維明不會直接接觸她,風險太大。他只會遠遠觀察。我們盯著陸家外圍,誰來觀察,就能反追蹤誰。」
電話那頭傳來手指叩擊桌面的聲響。
三下。
「批了。」
「趙慶年暫不動,陸家外圍布控升級為二級,江屹統一調度。但有一條,任何接觸顧婉的行動必須經過我本人簽字。」
「明白。」
「還有陸安安的檢舉——」
「讓她檢舉吧。」
顧昭昭語氣平靜。
「走正常程序,符合立功條件就按法規減刑。」
秦北海在那頭哼了一聲。
「你倒大方。」
「這是規矩,我不能因為我的喜好就破壞規矩。」
電話掛斷。
江屹把話筒擱回座機。
「我今晚安排陸家外圍哨位。給顧婉遞消息的事,讓誰辦?」
「找我舅舅顧承遠。」
顧昭昭看著自己畫的關係圖。
「讓他以顧家的名義給陸家打個電話。他知道分寸,演得來。」
「好。」
「還有。」
顧昭昭補了一句。
「告訴杜艷旭,下次趙慶年再約他進農場,價碼照漲,越黑越好。趙慶年在杜艷旭身上花錢越多,就越不會懷疑他。」
「人只相信自己付出了代價的東西。」
江屹點頭,帶著溫徹和裴凜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步回頭。
「錄音里陸安安說的那三秒鐘,是假的?」
顧昭昭已經重新坐回製圖台前,拿起鉛筆。
「假的。」
筆尖落在硫酸紙上。
穩,准。
「我走的時候沒看過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