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空基地。
溫徹從吉普後備箱裡取出防磁袋。
他穿過兩道崗哨,在走廊盡頭的鐵門前站定。
值班哨兵核驗證件,進入會議室。
江屹坐在長條桌後面。
面前攤著一份京郊農場的平面圖。
溫徹走進來,把防磁袋擱在桌上。
解開封口,掏出火柴盒大小的金屬匣子。
「杜艷旭胸口的設備,全程二十六分鐘,沒斷過。」
江屹沒急著接,先問:「陸安安那邊呢?」
「農場管教已經上報了。」溫徹答,「陸安安要求見上級主管部門的人,說有重大立功檢舉。」
「她倒是不含糊。」
裴凜翻開筆記本,把杜艷旭在車上複述的內容念了一遍。
江屹聽完,抬手指了指金屬匣子。
「先放一遍。」
裴凜拉開桌角的可攜式播放設備,將匣子裡的微縮錄音帶裝入卡槽。
磁頭貼上帶面,轉輪開始緩緩走動。
頭幾秒是底噪。
電流聲夾著衣料摩擦的細碎雜音。
然後趙慶年的聲音傳出來。
「陸安安同志,我姓趙。今天來,受人委託跟你談幾件事。」
音質不算好。
杜艷旭坐在角落,距離鐵絲網有四五米遠,收到的聲音悶。
裴凜調了兩次增益,才把人聲從環境噪音里拎出來。
趙慶年的話不多。
但每一句都指向同一個目標——陸家,顧婉,以及「那個改了名的姑娘」。
陸安安的回應比趙慶年密。
她咬字清楚。
每到關鍵處,語速就會刻意壓慢。
「……面上斷了,心裡沒斷。」
「……她嘴上說尊重陸昭昭的決定,背地裡不知道托多少人打聽消息。」
「……而且陸昭昭最怕的就是顧婉。」
江屹兩手交叉抵在下巴上,一言不發。
錄音走到第十八分鐘,陸安安那段關於「三秒鐘」的描述傳出來。
「那年斷親,陸家所有人她都沒看一眼,唯獨走到顧婉面前停了三秒。」
「三秒,懂嗎?」
「她要是真不在乎,連那三秒都不會給。」
裴凜按下暫停鍵,看了江屹一眼。
「這段是關鍵。」江屹說,「繼續放。」
錄音走完最後八分鐘。
趙慶年收線,提到了紙條和瑞士帳戶,末了囑咐陸安安「想通了聯繫」。
磁帶轉到空白段。
裴凜關掉設備。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趙慶年的反跟蹤意識很強。」
江屹開口,「換了四種交通工具進去,探視時全程沒有提到任何上線的名字,只用'海外的朋友'這種模糊表述。」
「但他犯了一個錯。」
裴凜接話:「瑞士帳戶的紙條。」
「不光是那個。」江屹搖頭,「他最後問了一句'她現在的工作,你知道多少'。」
溫徹明白了:「這說明他對顧總工的情報還不清楚,他的上線給他的情報是有限的。」
「陳維明不會把自己手裡的牌一次給下家。」江屹站起來,「錄音帶複製一份,原件封存。」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四位數短號。
那頭響了兩聲,接起來。
「張主任,我江屹。顧總工這會在哪兒?」
電話那頭傳來張懷國的嗓音:「三號樓製圖室,畫了一宿了,攔不住。」
「陳維明這邊有新的情報了。」
「你少耽誤她時間。」
張懷國掛了。
江屹擱下電話,拿上那盤複製好的錄音帶。
「走。」
……
三號樓製圖室。
門虛掩著。
走廊里能聞到濃烈的茶香味。
江屹推門進去。
製圖室不大,靠牆一排鐵皮文件櫃。
中間一張加長的製圖台,檯面上鋪滿了藍格硫酸紙。
顧昭昭趴在製圖台上。
左手按著三角尺,右手握0.3mm的工程鉛筆,筆尖貼著尺面拉線。
台面右側搪瓷缸里的紅茶已經見底。
旁邊堆著三支用禿的鉛筆和一把捲成筒的計算尺。
她頭也沒抬。
「有什麼事?」
江屹把便攜播放設備擱在製圖台角上,插好磁帶。
「京郊農場的探視錄音,趙慶年見了陸安安,全程二十六分鐘。」
「放一下。」
裴凜按下播放鍵。
趙慶年的聲音在製圖室里響起。
顧昭昭的鉛筆沒停。
她一邊拉著承重結構的應力分布線,一邊聽。
錄音走到陸安安提到「顧婉是軟肋」那段時,顧昭昭換了支新鉛筆,繼續畫。
錄音走到「三秒鐘」那段時,她的筆尖頓了一下。
只有極短的停頓。
石墨芯再次咬住紙面,劃出筆直的灰線。
二十六分鐘的錄音播完。
製圖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鉛筆在紙面上移動的聲音。
江屹沒催。
溫徹和裴凜站在門口,也沒出聲。
顧昭昭畫完最後一根輔助線,擱下鉛筆。
伸手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空的。
她放下杯子,拿起計算尺,對著圖紙上的一組數據撥了兩下。
然後她開口了。
「陸安安說了十一處關於陸家的細節,七處是真的,四處是編的。」
江屹挑眉:「哪四處?」
「第一,'顧婉背地裡托人打聽我的消息'——不存在。」
「顧婉不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麼」
「陸家和顧家斷絕關係後,中間沒有任何人充當傳話筒。這話是陸安安憑空捏造的。」
她拿計算尺點了點桌面。
「第二,'陸昭昭最怕顧婉'——因果倒置。」
「我不怕任何人,更不可能怕一個親手把我弄丟、又花了十六年時間習慣別人孩子的女人。」
「陸安安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她的信息庫里只有陸家的素材,她能編的牌就這幾張。」
「第三,'斷親那天我在顧婉面前停了三秒'——時間不對。」
「我記得很清楚,我在整個陸家面前總共停留了不到兩秒,沒有單獨看過任何一個人,包括顧婉。」
「第四,'血緣比鋼絲還結實'——這是她給趙慶年下的鉤子。」
「她需要讓對方相信顧婉是可以利用的切入點,所以必須把這條線包裝成最有價值的情報。」
江屹靠在門框上:「你的判斷是什麼?」
顧昭昭拿起鉛筆,在草稿紙空白處快速寫下一串邏輯鏈。
「陸安安的策略很簡單。」
她邊寫邊說。
「第一步,給趙慶年一張假牌——顧婉。趙慶年拿到這張牌,會報給陳維明,陳維明會報給布朗。」
「如果他們真的派人去接觸顧婉或者陸家,安全部門一定會察覺。」
「陸家一旦被境外勢力接觸,不管是不是被動的,'被境外勢力滲透'這個標籤就甩不掉了。陸振國肯定吃不了兜子走。」
「這是她對陸家的報復。」
「第二步,前腳把趙慶年和杜艷旭賣給監管部門,換一個重大立功的減刑機會。」
「她賭的是:趙慶年敢給她看瑞士帳戶,說明此人代表的勢力層級不低,檢舉這種級別的線索,足夠換一個改判。」
江屹接話:「一箭三雕。報復陸家,出賣趙慶年,換自己減刑。」
「四雕。」
顧昭昭頭也不抬,在紙上又添了一條線。
「她還在試探杜艷旭。」
「上次杜艷旭去見她,問的是我的情況。這次趙慶年去,杜艷旭也在場,但話是趙慶年在說。」
「陸安安會想:杜艷旭和趙慶年到底誰是主導的?或者兩人是不是一夥的。」
「如果是一夥的,那檢舉趙慶年的時候順手把杜艷旭也端了;如果不是一夥的,那就先保住杜艷旭這條線,兩頭下注。」
裴凜插了一句:「她在監獄裡還能玩出這種花活?」
顧昭昭撥動了一下計算尺的游標。
「她一直很聰明。」
「只不過從前把聰明用在了錯誤的地方。」
「現在沒了陸家的資源,沒了外界的信息差,她只能靠腦子活。」
鉛筆在草稿紙底部重重點了一下。
「但她再聰明,也有一個致命的盲區。」
「什麼?」
「她不知道杜艷旭本身就是政治保衛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