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分鐘後，印表機開始吐紙。
針式列印頭來回掃動，嘶嘶作響。
連續紙一頁接一頁翻出。
上面密布著數字和曲線坐標。
孫長明第一個站起來。
顧昭昭撕下列印紙，沒有遞給任何人。
她直接走到第六塊黑板前，用磁鐵把關鍵幾頁數據釘在黑板上。
「看這裡。」
她用粉筆在第一張圖上畫了個圈。
「這是max-q階段的振動載荷譜，頻率範圍20到2000赫茲，加速度峰值14個g。」
孫長明大步上前，眯起眼。
「這是按實際發射工況算的？」
「偏保守，我把峰值加了百分之二十的安全餘量。」
孫長明點頭。
顧昭昭粉筆一挪，指向第二張圖。
「這是傳統鋁合金整流罩在同等載荷下的應力分布。」
「最大應力出現在錐段與柱段交界處，數值是材料屈服強度的百分之七十八。」
郭明遠插了一句：「夠用，但餘量不大。」
「對。」
顧昭昭翻到第三張。
「這是T700碳纖維複合材料，採用新拓撲鋪層結構的結果。」
她停頓片刻。
「同等載荷，最大應力只有材料極限強度的百分之四十八。」
周勝利猛地湊上前，臉差點貼上列印紙。
「百分之四十八？」
「換句話說。」
顧昭昭轉身面對三人。
「抗壓能力超出鋁合金方案百分之三十二。」
「同時重量減輕百分之四十一。」
孫長明盯著數據看了整整十秒。
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紅藍鉛筆，翻開筆記本，逐行核對列印紙上的邊界條件和計算參數。
沒人催他。
顧昭昭回到座位上，端起已經涼透的小米粥，慢吞吞地喝。
五分鐘後，孫長明合上筆記本。
「邊界條件沒問題。」
他盯著顧昭昭，「載荷譜取的是長征二號的實測數據？」
「實測數據加百分之二十修正。」
「材料參數呢？」
「京郊中試線第八批次的實測值，絕非理論值。」
孫長明把鉛筆插回口袋。
郭明遠問出最關鍵的問題：「層間剪切呢？高頻振動下的疲勞壽命？」
顧昭昭放下搪瓷缸子。
「翻到第五頁。」
郭明遠迅速翻頁。
紙上是一條疲勞壽命曲線。
橫軸是循環次數，縱軸是剪切強度保持率。
「十萬次循環後，層間剪切強度保持率，百分之九十一。」
顧昭昭語氣平淡。
「火箭從點火到整流罩分離，總共承受高頻振動的時間不超過一百八十秒，對應的循環次數遠低於十萬次。」
郭明遠盯著那條曲線，手指沿著數據點慢慢滑過。
他抬頭看顧昭昭：「這個保持率比我預想的高很多。」
「新拓撲鋪層結構的功勞。」
顧昭昭答道，「傳統的准各向同性鋪層在層間應力集中區域容易起裂，我改了鋪層角度序列，把剪切應力分散到更大的面積上。」
周勝利追問：「具體怎麼改的？」
「細節在方案文件里，回頭給你們看。」
顧昭昭站起身，走向黑板。
「今天只需要確認一件事。」
她在第六塊黑板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材料方案：通過。是或否？」
轉身，看向孫長明。
孫長明沒接話。
他走向窗邊，背對眾人，雙手揣進褪色的棉襖口袋。
窗外基地天空灰濛，遠處停機坪的燭龍戰機輪廓隱約可見。
「老孫。」
周勝利在後面喊了一聲。
孫長明轉過身。
「我搞了半輩子火箭。」
「從長征一號到現在，炸過的、散過架的、飛偏了的，我都經歷過。每一次事故，都是拿命換來的教訓。」
他走回黑板前，目光掃過六塊黑板上的所有算式。
「所以我來之前，心裡打著問號。碳纖維上火箭，全世界沒有成功先例。」
顧昭昭看著他，沒出聲。
「但是。」
孫長明重重拍了拍列印紙。
「數據擺在這裡，邊界條件是實測的，材料參數是實測的，安全餘量留了百分之二十。」
他掏出紅藍鉛筆，在列印紙的右下角簽下名字。
筆跡力透紙背。
「我孫長明認數據，數據說行，那就行。」
郭明遠站起來，接過鉛筆，跟著簽了名。
周勝利最後一個。
他簽完名，把鉛筆還給孫長明，咧嘴笑了一下。
「顧總工，你這程序真是昨晚一宿寫出來的？」
「嗯。」
「我信了。」
周勝利直搖頭，「你這腦子，真不是人長的。」
顧昭昭沒理會這句話。
她走到第五塊黑板前，在總體構型圖下方飛快寫下幾行字：
「航天推進艙初步設計框架——確立。」
「整流罩材料——T700碳纖維複合材料。」
「推進艙殼體材料——T700碳纖維複合材料。」
「下一步：生命保障系統方案評審。」
寫完，她扔下粉筆拍了拍手。
「材料的事定了，接下來是更難的部分。」
「什麼？」孫長明問。
「怎麼讓人在太空里活著。」
載人航天，「載人」兩個字才是真正的難關。
火箭只是交通工具，把人安全送上去、在軌道上活著、再安全帶回來。
這三件事，每一件都要從零開始。
孫長明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說吧，你打算怎麼幹？」
顧昭昭看了他一眼，熟練地收拾起桌上的草稿紙。
「今天到此為止。」
「……啊？」孫長明筆尖一頓。
「你們坐了兩天火車趕過來，連口熱飯都沒吃。生保系統不是一兩個小時能講清楚的，先休整。」
三個從大西北連夜趕來、滿腦子只裝著技術方案的老專家，互相看了看。
周勝利一拍大腿：「顧總工，我們不累，咱們一鼓作氣——」
「不行。」
顧昭昭已經走向門口。
她拉開門，回頭掃了一眼會議室里的六塊黑板。
載人航天。
骨架立起來了。
接下來，就是往骨架上填血肉。
「溫徹。」
她在走廊里喊了一聲。
溫徹從拐角冒出來，手裡捏著半個冷饅頭。
「安排孫工他們住下。基地招待所三號樓，暖氣足的那幾間。」
「好。」
「另外，把第五塊黑板上的總體構型圖拍照存檔。底片鎖進保險柜。」
「明白。」
顧昭昭往製圖室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
「對了，我舅媽送來的排骨湯，凍在食堂冰櫃裡的那份——熱一熱，給孫工他們端過去。坐了兩天火車，該餓壞了。」
溫徹咬了口饅頭，含糊應道：「得嘞。」
顧昭昭的身影匆匆消失在走廊盡頭。
溫徹咽下干硬的饅頭，回頭瞅了眼會議室。
孫長明正拿著紅藍鉛筆，在筆記本上飛速抄寫數據。
郭明遠臉快貼上列印紙，逐行驗算。
周勝利雙手叉腰，站在總體構型圖前念念有詞。
三個加起來快一百六十歲的老專家，圍著那疊測試數據，眼睛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