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長空基地。
製圖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顧昭昭放下鉛筆。
返回艙熱防護方案的十二張圖紙被按編號疊好。
裝進牛皮紙檔案袋。
紅封條貼死。
「溫徹。」
門外傳來腳步聲。
溫徹推門進來，頭髮翹著一撮，剛從行軍床上爬起來。
「方案封存，送檔案室。」
顧昭昭把檔案袋遞過去。
溫徹接過來。
目光掃過封面上「絕密」二字，下意識立正。
「是。」
「另外，把三號會議室的黑板全部擦乾淨。」
「幾塊？」
「六塊。」
溫徹愣了一下。
三號會議室一共就六塊移動黑板，上次全用上還是白帝二代的總體方案評審。
「全部？」
顧昭昭已經在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
冷水衝過手指，她甩了甩水。
「全部。」
溫徹抱著檔案袋出門，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顧總工，您昨晚幾點睡的？」
「沒睡。」
「……那現在？」
「去會議室。」
溫徹張了張嘴。
目光觸及她平靜的眼神，又把「您好歹眯一會兒」咽了回去。
跟顧昭昭共事這麼久，他早就摸清了規矩。
這位總工決定的事，沒人勸得動。
……
半小時後，三號會議室。
六塊黑板被擦得乾乾淨淨，整齊排成一排。
顧昭昭站在第一塊黑板前。
指間捏著一根白色粉筆。
閉眼。
長征一號到長征五號。
近地軌道到地月轉移。
兩噸載荷到二十五噸載荷。
一項項幾十年後的技術疊代模型在腦海中閃過。
睜眼。
落筆。
第一塊黑板，當前所有可用火箭型號及基礎參數。
推力、比沖、結構係數、有效載荷比。
粉筆在黑板上急速遊走。
第二塊黑板，120噸級液氧煤油發動機。
旁邊列出三十七項關鍵優化指標。
第三塊黑板，運載能力估算。
近地軌道最小入軌推力。
火箭級數。
各級結構質量比區間。
一排排參數被精準推演出來。
第四塊黑板，她停了下來。
結構減重。
這是載人航天繞不過去的核心難題。
火箭每減輕一公斤自重，就能多帶一公斤有效載荷上天。
傳統鋁合金的密度瓶頸無法突破。
必須換材料。
顧昭昭在第四塊黑板正中間寫下三個字。
碳纖維。
下面畫出兩個箭頭，分別指向「整流罩」和「推進艙殼體」。
T700。
拉伸強度4900兆帕。
密度僅為鋁合金的三分之一。
理論減重幅度40%。
同樣的推力，能憑空多出近兩噸的有效載荷。
正好裝下一個完整的生命保障系統。
第五塊黑板，總體構型。
三級火箭。
一級四台並聯，二級單台真空版，三級固體助推器最後入軌。
頂部是整流罩包裹的載人飛船。
飛船分為軌道艙、返回艙和推進艙三個模塊。
筆觸快而准，線條乾淨利落。
第六塊黑板。
留白。
用於後續的生命保障、姿態控制、測控通信等子系統分解。
今天，骨架先立到這裡。
顧昭昭退後兩步。
審視六塊黑板。
從左到右，從基礎參數到總體構型，一條完整的技術邏輯鏈橫跨整個牆面。
她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門口傳來腳步聲。
蘇曉凜端著搪瓷缸子進來，裡面是熱騰騰的紅棗小米粥。
她掃了一眼牆邊排開的滿板公式，直接把缸子放在桌上。
「江屹讓我轉告您，孫長明同志前天就從西北出發了，今天下午到京市。」
顧昭昭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粥。
「他一個人來的？」
「帶了郭明遠、周勝利，還有西北基地的三個技術骨幹。」
顧昭昭放下缸子。
載人航天的通氣函三天前剛發，這幫老航天人連夜趕來，明顯是坐不住了。
「會議室準備好了，黑板別動。」
顧昭昭說，「等他們到了，直接帶過來。」
「是。」
蘇曉凜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再給我拿兩盒粉筆。」
「白的。」
「好。」
門關上。
顧昭昭重新站到黑板前。
目光落在第四塊黑板上「碳纖維」三個字上。
半截粉筆被她隨手扔進粉筆盒。
人來了，再接著算。
……
下午兩點。
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停在長空基地大門口。
孫長明第一個跳下車。
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軍綠棉襖，左胸口袋裡插著紅藍雙色鉛筆。
臉上的風霜比半年前更重了，顴骨高凸。
郭明遠從副駕駛下來，扶了扶老花鏡，抬頭看基地大門上方的牌子。
終於又回來了。
周勝利從后座鑽出來，一邊拍身上的土一邊罵路破。
三個人加上後面卡車裡的三名技術骨幹站在基地門口。
江屹已經在等著了。
「孫工，郭工，周工。」
他一一點頭，「顧總工在三號會議室等你們。」
孫長明搓了搓手。
「不用寒暄，直接去。」
一行人穿過基地主幹道，在一扇鐵門前停下。
江屹推開門。
六塊黑板排開。
密密麻麻的數據、公式、構型圖鋪滿牆面。
孫長明站在門口。
目光從左掃到右，腳步硬生生頓住。
他大步走進去，直奔第一塊黑板。
郭明遠跟在後面，摘下老花鏡擦淨重新戴上，幾乎把臉貼到了黑板上。
周勝利停在第四塊黑板前，死死盯著「碳纖維」三個字，半天沒挪眼。
顧昭昭坐在會議桌前，面前攤著草稿紙。
她抬起眼。
「先坐吧。」
孫長明沒立刻坐下。
他背著手在六塊黑板前來回走動，最後釘在第二塊黑板前。
「120噸級發動機做一級主動力。」
他嗓門極大，「四台並聯。」
「對。」
「你打算用多少台湊夠入軌推力？」
「一級四台並聯，起飛總推力480噸。」
顧昭昭語速平穩。
「二級一台真空改型，推力85噸。三級固體助推，負責最後變軌。近地軌道運載能力，八噸。」
孫長明轉過身。
「八噸夠？」
「飛船總重控制在七點二噸以內，留八百公斤餘量。」
郭明遠接過話來。
「顧總工，三艙構型，生命保障加返回系統，七點二噸很緊。」
顧昭昭站起來。
走到第四塊黑板前，點在兩個箭頭上。
「所以要減重，整流罩和推進艙殼體，換碳纖維。」
周勝利右手食指敲在桌上，那根手指上的燒灼疤痕在燈光下泛白。
「顧總工，我說句不好聽的。」
「說。」
「碳纖維的拉伸強度我認，但火箭發射的高頻震動加上氣動加熱，複合材料的層間剪切強度會跳水。」
郭明遠接話。
「六十年代美國人試過碳纖維上火箭，整流罩在最大動壓階段直接解體。」
孫長明雙手抱胸看過來。
顧昭昭轉身從桌上捏起粉筆。
她在第六塊空白黑板上寫下一行字。
「美國人用的T300，層間樹脂是第一代環氧體系。」
粉筆下移，寫下第二行。
「我們用T700，基體是改性雙馬來醯亞胺。」
粉筆拋回盒裡。
「材料不一樣，結論不能照搬。但我不用嘴說服你們。」
孫長明挑眉。
「那你用什麼？」
「數據。」
顧昭昭走向會議室角落，那裡放著一台通過專線直連基地大型機房的終端機。
她拉開椅子坐下，手指搭在鍵盤上。
「我已經寫好了有限元分析程序。」
「基於降階動力學模型，我提取了火箭的關鍵模態節點，模擬發射全程的振動載荷譜。」
周勝利走過去看屏幕。
「什麼時候寫的？」
「底層核心求解器上個月就寫好了，」顧昭昭語速平穩，「昨晚我錄入了碳纖維和火箭結構的節點參數。」
周勝利看了看孫長明，又看了看郭明遠。
郭明遠推了推眼鏡，欲言又止。
顧昭昭敲下回車鍵輸入指令。
鍵盤聲在會議室里清脆利落。
「跑完要多久？」孫長明問。
「四十分鐘。」
「那就等等。」
孫長明拉開椅子坐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紅藍鉛筆，翻開筆記本，照著黑板上的數據快速抄錄。
郭明遠也在旁邊坐下，拿出鋼筆。
周勝利站在終端機旁，緊緊盯著屏幕上不斷滾動的代碼字符。
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終端機輕微的電流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