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衛民摘下老花鏡,打量了她一眼。
「瘦了。」
「沒有吧,我覺得我胖了,我們食堂饅頭太實在了。」
顧衛民沒接這茬。
「你導師上個月給我寫了封信。」
顧晴一愣。
「梁院長給您寫信了?說什麼?」
「說你這學期進步很大,實驗操作規範,數據分析能力提升明顯。」
顧衛民語氣平淡,嘴角鬆了松。
「還說你主動申請了額外的文獻閱讀任務。」
顧晴撓了撓頭。
「那個……主要是昭昭之前跟我說,搞物理不能只盯著實驗台,得把理論底子打紮實。我就多看了點論文。」
顧衛民點了點頭。
「昭昭說得對,你能聽進去,說明你在長大。」
顧晴愣了兩秒,然後咧嘴笑了。
「爺爺,你是不是在誇我?」
「陳述事實。」
「那也是夸!」
顧晴從椅子上蹦起來。
「我去跟我媽說,爺爺誇我了!」
「去吧去吧。」
顧衛民擺了擺手,重新戴上老花鏡。
顧晴跑出書房,差點撞上端著茶杯進來的蘇嵐。
「媽!爺爺誇我了!」
蘇嵐笑著讓開。
「知道了知道了,小點聲,別吵你爺爺。」
院子裡,老槐樹的枝丫在冬風裡輕輕搖晃。
廚房煙囪冒出的白煙被風吹散,骨頭湯的香氣飄出院牆。
顧晴站在院子中間待了會兒。
風冷,屋裡熱,湯麵還在胃裡燙著。
她轉頭看向西廂房緊閉的門。
昭昭不在。
但她很快就會回來。
……
臘月二十四,掃塵日。
顧晴天沒亮就起了。
她翻出蘇嵐壓在柜子底下的舊燈籠。
兩隻紅紗燈籠,竹骨架子還結實,就是紗面上落了灰。
「媽,咱家今年貼新春聯不?」
蘇嵐正在院子裡掃地。
「你爸前兩天從單位帶了一副回來,在堂屋柜子第二層。」
顧晴翻出來一看。
紅紙黑字,寫的是「科學報國志不移,赤心向黨情更堅」。
橫批「自強不息」。
「這誰寫的?字挺好看。」
「你爸單位的老王,書法協會的。」
「行,下午我來貼。」
顧晴把春聯卷好放在桌上,又去翻儲物間。
儲物間裡堆著各種雜物。
她找到了一卷紅綢布、半包沒用完的漿糊、一把生鏽的剪刀。
「夠了。」
整個上午,顧晴都在忙活。
她把兩隻燈籠的紗面拆下來洗乾淨,晾在院子裡的鐵絲上。
又用紅綢布裁了幾個窗花的樣子。
剪得歪歪扭扭,但勝在熱情。
蘇嵐看了一眼她剪的窗花,忍了忍,沒說話。
「媽你別那個表情,我知道剪得不好看。」
顧晴舉著一個明顯不對稱的「福」字。
「但重要的是心意!」
「是是是,心意最重要。」
蘇嵐把掃帚靠在牆邊。
「中午想吃什麼?」
「餃子!白菜豬肉的!」
「行。」
下午,顧承遠回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女兒踩在板凳上往門框上糊春聯,漿糊抹得到處都是。
「上聯貼右邊。」
「我知道!」
顧晴頭也不回。
「你貼反了。」
顧晴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紙。
確實拿反了。
「……哦。」
她把春聯撕下來重新糊。
顧承遠沒再說話,進屋換了件舊衣服出來,幫她扶著板凳。
父女倆配合著把春聯貼好,又把洗乾淨的燈籠掛在院門兩側。
紅紗燈籠在冬日的灰白色調里格外醒目。
「好看吧?」
顧晴跳下板凳,退後兩步欣賞成果。
顧承遠點頭。
「不錯。」
「等昭昭回來看見,肯定高興。」
顧承遠看了女兒一眼。
沒接話。
傍晚,顧衛民從書房出來,站在廊下看了看煥然一新的院子。
窗花邊角翹著,福字有點歪,燈籠一掛,院子裡紅了一片。
「誰幹的?」
「我!」
顧晴從廚房探出頭,臉上沾著麵粉。
顧衛民「嗯」了一聲。
目光在那副春聯上停了幾秒。
科學報國志不移。
他轉身回了書房。
晚飯是餃子。
蘇嵐包的,皮薄餡大,一咬一口湯。
顧晴吃了三十個,被蘇嵐按住不讓再添。
「撐壞了怎麼辦。」
「不會,我飯量大。」
「你那是結實。」
蘇嵐收拾碗筷。
「媽!那叫壯!」
飯後,一家人坐在堂屋裡。
暖氣片燒得熱乎乎的,收音機里放著評書。
顧衛民在看報紙,顧承遠在寫東西,蘇嵐織毛衣,顧晴趴在桌上翻梁院長布置的書單。
院子外面,北風呼嘯。
堂屋裡只有翻書聲、織針聲,還有收音機里忽高忽低的評書腔。
顧晴打了個哈欠,合上書。
「媽,昭昭除夕那天幾點到家?」
「你爸去接,大概一早就能回來吧。」
「那我早上把她屋裡再收拾收拾,被子曬一曬。」
顧晴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顧承遠停下手裡的筆,抬頭看向女兒。
「對了。」
「龍老邀請咱們一家,除夕那天中午去他那裡吃飯。」
顧晴伸到一半的手臂頓在半空。
「龍老?」
「您是說……那位?」
顧承遠點了點頭。
顧晴慢慢把手放下。
「咱們家去那裡吃除夕飯?」
顧承遠看著女兒,語氣平穩。
「這次,咱們全家都是沾了昭昭的光。」
顧晴猛地湊到桌前。
「沾昭昭的光?」
「爸,昭昭到底在做多大的事?」
「怎麼連那位都要請咱們吃飯?」
顧承遠看著她。
只吐出兩個字。
「保密。」
顧晴撇了撇嘴。
她知道父親的規矩,說了保密,就絕對透不出半個字。
她轉身往自己屋走。
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昭昭到底幹了什麼大事?
「對了,爸,昭昭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顧承遠沉默了一下。
「你舅媽燉了排骨湯凍著,等她回來熱。」
「那我再去買點她愛吃的山楂糕。」
「行。」
顧晴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堂屋裡,顧衛民放下報紙。
「承遠。」
「爸。」
「昭昭那邊……方案寫完了?」
顧承遠點頭。
「她說臘月二十八之前交。」
顧衛民沉默片刻。
「讓她回來好好歇兩天,別的事,年後再說。」
「我跟她說了,她說爭取。」
顧衛民沒再開口。
他重新拿起報紙,目光卻沒落在字上。
院門外,那盞新掛的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
而在三十公里外的長空基地製圖室里。
顧昭昭正在第十二張圖紙上畫下載人飛船返回艙的最後一根結構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