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京市火車站出站口人潮湧動。
綠皮火車的汽笛聲還沒散盡，一個裹著軍綠色舊棉襖的姑娘就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顧晴。
左手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右手夾著個牛皮紙袋，肩上還斜挎著一隻軍用書包。
齊肩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發尾一撮一撮地翹著。
她站在出站口左右張望，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散開。
一輛黑色汽車停在路邊。
顧承遠搖下車窗，朝她招手。
「爸！」
顧晴三步並兩步衝過去，把帆布包往后座一扔，自己跟著鑽進去。
車門還沒關嚴實，嘴就沒停。
「爸，昭昭呢？昭昭回來了沒？龐加萊猜想！」
「那可是龐加萊猜想啊！全世界多少數學家磕了幾十年沒磕動的東西，她給證了！」
顧承遠發動車子，從後視鏡看了女兒一眼。
「先把車門關好。」
「哦。」
顧晴用力拽了一下門把手，「砰」的一聲關死。
然後繼續。
「爸你知道我們學校什麼反應嗎？數學系那幫人瘋了！物理系也瘋了！」
「梁院長在組會上念了半小時預印本摘要，念完說了一句話——『這孩子不是人』。」
「……他原話？」
「原話！我當時就在旁邊！」
顧晴激動得拍大腿。
「然後他轉頭看我，說『顧晴，你表妹是不是外星人』。我說不是，她就是我表妹，土生土長的。」
顧承遠嘴角動了動。
「梁院長還說什麼了？」
「說讓我寒假把一份資料帶給昭昭。」
顧晴拍了拍懷裡的牛皮紙袋。
「在這兒呢，梁院長親手封的口，讓我別拆。」
「什麼資料？」
「不知道，他說昭昭看了就懂。」
顧晴把紙袋翻過來看了看，上面用鋼筆寫著「顧昭昭同志親啟」七個字，字跡端正。
汽車拐上長街。
路兩邊的法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薄霜。
顧晴終於消停了兩秒，又問：「昭昭到底在哪兒？怎麼我給家裡寫信，媽都說她不在？」
「她這些天一直在基地。」
顧承遠答得簡短。
「又是基地。」
顧晴往座椅靠背上一癱。
「她一年到頭在基地待的時間比在家多，過年總得回來吧？」
「除夕回。」
「那還有六天！」
顧晴掰著手指頭算。
「行吧，那我先把家裡收拾收拾，等她回來給她一個驚喜。」
顧承遠沒接話。
顧晴又湊過來：「爸，那個論文……真的是她一個人證的？」
「有合作者，蘇國的彼得羅夫教授提供了部分靈感。」
「但核心證明是她的對吧？」
「對。」
「我就知道。」
顧晴靠回去，抱著牛皮紙袋，眼睛盯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安靜了大概十秒。
「爸。」
「嗯。」
「我覺得我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就是跟昭昭做了表姐妹。」
顧承遠握著方向盤，沒說話。
但後視鏡里能看見他嘴角壓不住的笑容。
汽車拐進胡同。
遠遠能看見顧家小院門口掛著的舊燈籠，紅漆已經褪了色。
蘇嵐站在院門口，圍著碎花圍裙，手裡還拿著擀麵杖。
「到了到了！」
顧晴推開車門跳下去。
「媽——！」
蘇嵐迎上來，伸手就去拍她棉襖上的灰。
「哎呦，這一路上是鑽煤堆里了？臉都黑了一圈。」
「坐了這麼長時間的硬座，能不黑嘛。」
顧晴嘿嘿笑著，把帆布包遞給她媽。
「給，裡面有開南那邊的臘肉，同學家自己熏的。」
「快進屋，面剛下鍋。」
……
廚房裡熱氣蒸騰。
蘇嵐的手擀麵，細如銀絲，在骨頭湯里翻滾。
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旁邊碼著焯過水的小青菜，幾滴香油浮在湯麵上。
顧晴端著碗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筷子攪了兩下就開始往嘴裡扒。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蘇嵐在旁邊坐下，給她倒了杯熱水。
「餓死了。」
顧晴含糊不清地說。
「火車上就啃了兩個冷饅頭。」
蘇嵐心疼地看著她。
「你這孩子，也不知道帶點吃的。」
蘇嵐嘆了口氣，又去廚房盛了一碗湯端過來。
顧晴吃了半碗面，速度慢下來，開始說話。
「媽，我跟你說，我這學期實驗做得可好了。梁院長讓我獨立操作真空鍍膜機了，全組就我一個本科生有這待遇。」
「那可不錯。」蘇嵐笑著應。
「還有還有，我那個多晶矽薄膜的課題，梁院長說思路對了，就是表徵手段還得再補。他給我列了個書單，寒假要看完。」
「看得完嗎？」
「看不完也得看啊。」
顧晴把最後一口面吸溜進嘴裡，放下筷子，滿足地拍了拍肚子。
「媽，你這手擀麵絕了。我在學校食堂吃了一學期糊麵條，都快忘了麵條該是什麼味了。」
蘇嵐收碗的時候，顧晴從書包里掏出一個本子。
「對了媽，這是我這學期的物理課筆記。梁院長看過了，說記得不錯，讓我帶回來給昭昭參考。」
蘇嵐接過來翻了翻。
本子封面寫著「固體物理·顧晴」，裡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表，字跡工整，偶爾有紅筆批註。
「昭昭不在家，你先放她屋裡吧。」
「行。」
顧晴把本子和牛皮紙袋一起抱著，往西廂房走。
推開門，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
書桌上放著幾本外文期刊，檯燈擦得鋥亮。
窗台上那盆文竹綠油油的，顯然有人定期澆水。
顧晴把東西放在書桌正中間，又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鐵盒。
「梁院長給昭昭的茶葉，說是今年的明前龍井，就剩這麼一點了。」
她自言自語著，把鐵盒擺在資料旁邊。
從西廂房出來，經過書房門口時，裡面傳來翻紙的聲音。
顧晴探頭進去。
「爺爺！」
顧衛民坐在書桌後面，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聽見聲音抬頭，看見孫女，把文件翻過去扣在桌上。
「回來了。」
「嗯！」
顧晴走進去，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爺爺你在忙什麼？」
「看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