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八點。
階梯教室。
陳維明夾著備課本走上講台。
黑板上還留著上節課的板書。
粉筆灰沒擦乾淨,在綠色的黑板面上留下一片淡白色的霧。
他拿起板擦,從左到右,三下擦乾淨。
「上節課咱們講到安培環路定律。今天接著往下走——麥克斯韋方程組的積分形式。」
台下坐了六十多個學生。
前排的幾個在翻筆記,後排有人打哈欠。
陳維明拿起粉筆,在黑板正中寫下第一個方程。
手腕動作鬆弛,粉筆字工整但不刻意。
這是典型的老教師書寫習慣。
「這個方程大家在課本上都見過,對不對?」
學生點頭。
「但你們有沒有仔細想過,麥克斯韋當年為什麼要加上位移電流這一項?」
他用粉筆敲了敲黑板上的某個符號。
前排一個男生舉手:「因為安培定律在非穩恆場下不自洽,需要修正。」
「對。」
陳維明轉身面對學生。
「不自洽——這個詞用得好。」
「物理學最怕的不是錯誤,而是不自洽。」
「一個理論體系如果內部邏輯自相矛盾,那它就不是好理論。」
他笑了笑:「記住這個原則,考試要考。」
學生跟著笑。
陳維明轉回身繼續寫板書。
他講課的風格不算出彩。
既沒有旁徵博引的激情,也沒有抽絲剝繭的犀利。
就是那種最標準的、不會出錯的講法。
考試範圍內該講的講到位,課本上該推的公式推清楚。
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中規中矩。
……
九點二十分,課間休息。
一個扎著辮子的女生跑到講台前。
「陳老師,上次作業第三題我改了,您能幫我看看改對了沒?」
陳維明接過作業本,翻到標紅叉的那頁。
「哦,這道題。」
他用手指順著公式一路往下劃。
「積分上下限你寫反了。」
「被積函數是對的,結論也推到了,就是正負號差了個負號。看到了吧?」
「啊,我怎麼又犯這個錯……」
「沒事,常見錯誤,下次注意就行。」陳維明把作業本遞還給她,「積分上下限反了在考試里要扣兩分,不划算。」
女生謝過走了。
另一個男生湊上來。
「陳老師,期末考那道大題,有沒有往年真題可以參考?」
「參考可以,但別指望原題。今年的題型跟去年不一樣。」
陳維明從備課夾里抽出一張紙。
「這是我整理的知識點提綱,你們班沒發?」
「啊?發了嗎?我好像沒拿到。」
「拿去複印一份,別弄丟了。」
男生千恩萬謝地走了。
整個課間十分鐘,陳維明回答了四個學生的問題。
每一個都不超過兩分鐘。
語氣耐心,表情溫和。
解答精確,決不過度延伸。
……
十點整,第二節課結束。
陳維明收拾好備課本,從階梯教室後門出去。
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水磨石地面上。
他的布鞋踩過光斑,沒有任何聲響。
下樓。
穿過教學樓與圖書館之間的連廊。
左拐。
到行政樓底層的收發室。
窗口前排了幾個人。
他沒插隊,老老實實站在隊伍末尾。
輪到他的時候,窗口的大姐抬頭看了一眼。
「老陳啊,你有一封信。」
大姐從木頭格子裡翻出一個白色信封遞出來。
「誰寄的?」陳維明接過去,看了一眼信封表面。
寄信人:北方工業大學物理系資料室。
「工大那邊的教材目錄,我上個月催過了。」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順手把信封夾在備課本里。
旁邊有同事路過打招呼。
「老陳,中午去不去打桌球?器材科那邊新買了兩副拍子。」
「行啊,我那副拍子皮都開了,正好試試新的。」
他笑著跟同事一前一後走遠。
……
回到宿舍。
鎖門。
拉上窗簾。
這套流程他已經做了幾十年。
每一個步驟都內化成了肌肉記憶。
信封拆開。
裡面確實是北方工業大學寄來的教材征訂目錄。
但翻到目錄的第三頁。
第七行。
《工程電磁場》定價一欄的數字下面,有一個極淺的鉛筆點。
普通人會認為這是印刷瑕疵。
陳維明翻出腦海中編好的對照表。
將鉛筆點的頁碼、行號和位置按照預設規則轉譯。
得到五個字。
【收到,準備中。】
來自「夜梟」。
陳維明靠進椅背。
十年沉睡的節點還活著。
並且在短時間之內回應了激活信號。
「夜梟」的身份沒有暴露,社會關係網仍然完整。
接下來的步驟迅速在腦海中落定。
第一步,通過死信箱發送顧婉的基本信息和切入角度。
第二步,「夜梟」以外圍身份接近,只做觀察,不涉情報。
第三步,建立穩定渠道後引導話題,驗證陸安安情報真偽。
第四步,以顧婉為跳板,進一步試探目標人物顧昭昭。
整個過程預估耗時一個月左右。
他把教材目錄和信封按原樣折好。
塞回桌角的書堆里。
這是一份純粹的教材征訂目錄。
擺在桌面上十年也不會有人起疑。
那個極微小的鉛筆點,會在隨後的翻閱中自然磨損消失。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窗簾拉開。
陽光重新湧進屋子。
書桌上攤著明天要講的《電動力學》備課筆記,以及三份學生論文。
筆筒里的紅藍鉛筆排列整齊。
陳維明拿起紅筆,翻開第一份論文。
「小張的推導過程還是跳步太多……」
他小聲嘀咕著,在空白處寫下批註。
筆跡工整,評語中肯。
和轉譯情報時的大腦,判若兩人。
……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老陳!走,打球去!」
「來了來了!」
他放下紅筆,從衣架上取下運動服外套。
出門前最後掃了一眼桌面。
教材目錄,備課筆記,學生論文。
乾乾淨淨。
他笑著拉開門。
「等一下,拍子我拿一下。」
他從門後的塑膠袋裡掏出那副開了皮的舊球拍。
「新拍子不知道趁不趁手,先用舊的熱身。」
走出宿舍樓。
冬日的陽光照在教工活動區的桌球檯上。
幾個中年教師已經開始對打。
陳維明走過去,跟人搭檔,發球。
球在桌面上彈起、落下。
發出清脆的「乒、乓」聲。
他的笑容溫和而鬆弛。
和這所大學裡每一個即將退休的老教授沒有任何分別。
十五天後。
春節前。
「夜梟」將完成第一次外圍接觸。
乒。
棋已落子。
乓。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枚棋,看起來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