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
文件箱封好。
蘇曉凜和兩名警衛一前一後,將其帶出會議室。
顧昭昭剛回製圖室收拾東西,張懷國推門進來。
他懷裡抱著一份厚厚的報告。
封面上印著:白帝二代首飛數據分析。
顧昭昭伸手接過來。
「初版全出了?」
張懷國把報告往她手裡重重一壓。
「飛控組孫偉這兩周一下眼沒合,液冷系統的優化建議、航電總線帶寬的修正方案,全在裡頭了。」
顧昭昭直接翻開。
前兩頁是總體數據和風險列表。
第三頁開始,是孫偉手寫後謄清的改進建議。
字跡挨得很緊,連筆極多。
顧昭昭翻到液冷系統那段,捏著紅鉛筆畫了個圈。
她在旁邊留下一行批註。
*方向對,參數偏保守,下次開會細調。*
接著往後翻了幾頁。
她在航電總線調度處畫下第二個圈。
*保留帶寬思路正確,優先級表需重排。*
最後是座艙信息顯示優化。
她畫下第三個圈。
*顯示層級可用,刪掉冗餘報警。*
張懷國看著她麻利地圈完三處。
「就打算改這三個地方?」
「先動這三處要緊的,免得整份推翻,白耽誤工夫。」
張懷國點頭。
「孫偉這小子這次算長臉了。」
顧昭昭合上報告。
「搞科研不需要等什麼完美無缺的人。能把摔過的跟頭、犯過的錯,踏踏實實變回數據,這就夠了。」
張懷國伸手拿過報告。
「這份你還要帶走?」
「嗯。」
「路上看?車裡顛著呢。」
「不礙事。」
張懷國把報告遞迴給她。
「成。裴凜在門口等你了。」
交接完畢,張懷國微微湊近,壓低聲音。
「回去趕緊吃口熱乎飯。你舅媽電話打到我這兒了,專門打聽你愛不愛吃酸菜燉粉條。」
顧昭昭一愣。
「她幹嘛問您?」
張懷國板起臉。
「因為你舅舅根本聯繫不上你這個大忙人。」
顧昭昭想了想。
「我都行,不挑。」
張懷國擺手。
「這話你可別當著你舅媽的面說。」
顧昭昭抱穩懷裡的報告。
「那……我說好吃?」
張懷國讚許點頭。
「孺子可教。」
……
基地大門口。
裴凜靠在吉普車旁,車頂積了一層薄灰。
瞧見顧昭昭出來,他拉開后座車門。
「顧總工,一號箱放好了。蘇姐坐副駕。」
顧昭昭上了車。
她順手把白帝二代的報告攤在膝蓋上。
裴凜發動汽車。
吉普車駛出長空基地,厚重的鐵門在身後緩緩閉合。
路面坑坑窪窪。
車身一路輕晃。
顧昭昭低頭盯著數據,紅鉛筆穩穩夾在指間。
車輪壓過一個土坑。
紙頁猛地一抖。
她的筆尖依然紮實地落在空白處。
裴凜從後視鏡里掃了三次。
到第三次,他沒憋住。
「顧總工,您盯著這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數字,我光看著都替您暈車。」
蘇曉凜翻開隨身的小本子。
「裴凜,好好開你的車。」
裴凜立刻閉嘴。
車上了京郊公路,開出去半小時。
路邊有家包子鋪,蒸籠往外冒著大股熱氣。
裴凜一打方向盤,靠邊停了車。
顧昭昭從報告裡抬起頭。
蘇曉凜回頭看她。
「去買幾個包子和豆漿。你早上光顧著喝茶,什麼都沒吃。」
「我不餓。」
裴凜已經利索地跳下了車。
「蘇阿姨早交代了,不餓也得買!」
五分鐘後,油紙包和冒著熱氣的搪瓷缸子遞進車裡。
蘇曉凜把白菜豬肉餡的包子遞過去。
「趁熱,先吃倆。」
顧昭昭看著膝蓋上的報告,又看了看遞到嘴邊的包子。
她合上紙頁。
「就吃倆。」
裴凜重新掛上擋,語氣輕快。
「顧總工,您這絕對算重大進步!都知道按時補充體力了。」
蘇曉凜在副駕補刀。
「連討價還價都學會了。」
顧昭昭拿起第二個包子。
「你們倆最近話有點多。」
裴凜立刻坐直。
「絕對沒有!咱這都是為了首長們的身體健康嘛。」
車廂內安靜下來。
顧昭昭吃完,擦淨了手。
蘇曉凜拿出一個小文件夾,神色收斂。
「江屹那邊傳來的最新通報。」
「說。」
「銀杏巷那個死信箱有動靜了。江屹判斷,陳維明啟用了新特務。對方現在想披一層文化系統的皮,去套陸家周圍那幾條街的基層單位名冊。不過具體從哪下手,還沒定。」
顧昭昭擦手的動作停了。
「走文化系統?衝著顧婉去的。」
「江屹也是這麼判斷的。」
顧昭昭的手指在報告封皮上叩了兩下。
「顧婉在陸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們想借文化系統搭上線,絕不敢生硬地直接往她跟前湊。」
蘇曉凜筆下飛快記錄。
「您猜他們會從哪兒切入?」
「街道的文化站,或者是婦聯搞的過節慰問活動。」
裴凜握緊方向盤。
「光靠這些外圍的清水衙門,就能接近顧婉?」
「恰恰是這種最不起眼。」
顧昭昭語速平穩。
「顧婉是知識分子家庭出身。搞讀書會、文藝講座,她不會有防備心。要是婦聯打著節前走訪的旗號,或者文化站拿點舊字畫說去拜會老熟人,這都名正言順得很。」
蘇曉凜寫完最後一行字。
「一到地方我就用專線給江屹回話,讓他死盯這倆口子。」
「加一條。」
「您說。」
「告訴他,先別急著收網抓人。只要對面敢拉關係,就一定會留下牽線人、簽到冊和行動軌跡。把口子敞開,放他舒舒服服走完這第一步。」
「明白。」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吉普車駛入市區。
街邊鋪子掛上了紅紙,供銷社門口排起長龍。
幾個半大小孩蹲在巷口放小鞭炮。
火藥味兒和家家戶戶蒸饅頭的熱氣混在風裡。
顧昭昭隔著車窗看了一眼,視線落回報告上。
后座沒了聲音。
裴凜穩穩打著方向盤。
天黑透時,車拐進胡同。
顧家小院門口挑著兩隻紅燈籠,門縫透著暖黃的亮光。
顧昭昭剛推開車門,院門被人從裡頭一把拉開。
顧晴裹著件連扣子都系錯位的厚棉襖,一陣風似的沖了出來。
「昭昭!」
她撲到車邊,一把摟住顧昭昭。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六天啊!整整六天!」
顧昭昭雙手被迫高舉著白帝報告,僵在原地。
「顧晴,別擠,報告要皺了。」
顧晴低下頭,瞥見那個黃牛皮紙封皮。
「好啊顧昭昭,大過年的回家,見我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這是首飛數據的復盤報告。」
顧晴果斷鬆手,高舉雙臂做投降狀。
「行行行,國家機密比我這個大活人表姐重要多了!」
顧昭昭認真糾正。
「從血緣上講,你本來就是表姐。」
顧晴被噎住。
「……這是重點嗎?!」
蘇嵐繫著圍裙從堂屋快步走出來。
「哎喲,晴晴你別堵在大門口!外頭多冷,趕緊讓昭昭進屋暖和暖和。」
顧承遠走在最後面,伸手去接行李。
「文件箱呢?」
蘇曉凜側身擋在車門邊。
「一號箱,上了雙鎖。」
顧昭昭看向顧承遠。
「舅舅,放書房臨時保險柜。今晚這屋子不能斷人。」
顧承遠點頭。
「交給我,我盯著。」
顧衛民捏著老花鏡從書房走出來。
他打量顧昭昭一圈,語氣硬邦邦的。
「行了,先去洗個手,上桌吃飯。」
堂屋裡暖氣燒得足,飯菜冒著騰騰熱氣。
酸菜燉粉條,炒大白菜,酸辣土豆絲。
一頓尋常不過的過年家宴。
顧昭昭落座,蘇嵐盛了滿滿一碗燉菜推到她面前。
「快嘗嘗,在鍋里足足燉了倆鐘頭呢。」
顧昭昭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蘇嵐盯著她。
「怎麼樣?」
顧昭昭表情嚴肅。
「好吃。」
顧晴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媽!聽見沒!昭昭主動說好吃了!這簡直比我論文盲審全票通過還稀罕!」
顧昭昭轉頭看她。
「從概率上講,你的論文盲審比較難。」
顧晴捂住胸口。
「大過年的,哪怕讓著我贏一回呢?!」
顧承遠鎖好文件箱回來,拉開椅子坐下。
「昭昭說的是實話嘛。」
顧晴哀嘆。
「爸!你偏心偏得沒邊了!」
顧承遠拿起筷子,頭沒抬。
「嗯。」
顧晴閉了嘴。
顧衛民夾了一大筷子肉片放進顧昭昭碗裡。
「好好吃飯,工作的事一律咽肚子裡。」
顧昭昭剛要張嘴,就被顧衛民堵了回去。
「要談,也絕不能是這頓飯。」
顧昭昭咽下嘴裡的粉條。
「好。」
顧晴把一個牛皮紙袋推過去。
「爺爺,讓她看我的專業筆記,不算是工作吧?」
顧衛民一個眼神掃過去。
顧晴把手縮了回來。
「少耍滑頭,吃完再說。」
蘇嵐遞過來一碗熱湯。
「明天還得去龍老那兒拜年呢,今晚早點歇著。」
顧昭昭捧著碗,吹了吹湯麵的熱氣。
「我還有一份報告差一點沒看完。」
滿桌停了筷子。
四道目光聚了過來。
顧昭昭看著對面的家人。
「頂多看一半。」
顧晴伸出三根手指。
「只能看三頁!」
「太少。」
「五頁!」
「二十頁。」
「十頁,不能再加了!」
顧昭昭端平飯碗。
「十五頁。」
顧晴一巴掌拍在桌上。
「成交!」
顧衛民看著這姐妹倆,沉著嗓子拍板。
「吃完飯,把報告拿進書房,在我眼皮子底下看。就十五頁,我親自數。」
顧昭昭低頭喝了一大口湯。
「好。」
蘇嵐長長出了一口氣。
管住只看十五頁,那也算管住了。
院門外,爆竹聲遠遠近近傳進來。
蘇曉凜站在門邊,確認文件箱落鎖,向顧昭昭點頭示意,準備推門出去打電話。
顧昭昭咽下一口大白菜。
「蘇姐姐。」
「在。」
「給江屹的話,今晚務必走專線發出去。」
蘇曉凜停下動作。
「劃好重點,盯緊街道文化站和婦聯的活動。尤其是陸家周邊的基層名冊,讓他扒個底兒掉。」
蘇曉凜閃身出門。
「明白,一個名字都不漏。」
顧晴端著飯碗左右看看。
「不是剛還在說報告嗎?怎麼扯上文化站、婦聯了?」
顧承遠夾菜的手懸在半空。
顧衛民把筷子擱在桌上。
「晴晴,吃你的飯。」
顧晴縮回脖子,低頭猛扒碗裡的粉條。
顧昭昭夾起一筷子白菜。
同一時間。
京市的另一頭。
某個街道文化站冷清的值班室里。
一份春節慰問活動的統籌名單,正被一雙帶著手套的手輕輕塞進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里。
在那張發黃紙頁的第三行。
寫著兩個字——
顧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