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顧昭昭洗完澡出來。
西廂房裡已經鋪好床。
枕頭旁放著熱水袋。
床頭柜上留了一杯蜂蜜水。
被角下壓著一張紙條。
蘇嵐的字跡雋秀用心：「在外頭跑瘦了一圈，明天多吃點。」
顧昭昭拿起紙條看了兩秒。
拉開抽屜，將它和沈青青寫的祝福紙條、外婆留下的劍橋校徽平整地夾在一起。
顧晴推門進來。
抱著枕頭坐到床邊。
「嗯，上午十點。」
「緊張不？」
「不緊張。」
顧晴點點頭。
「也對，你連龐加萊猜想都能證出來，講個方案能有什麼問題。」
她把枕頭放下，又拿起來，顯得比顧昭昭還焦慮。
「你以後是不是得更忙了？」
「嗯，會更忙。」
顧晴沒再多問。
「記得有空多回趟家。凍柿子給你留了倆，可別讓裴凜那小子給偷吃了啊。」
門關上。
屋裡安靜下來。
剛翻到第十六頁，顧衛民敲了敲門。
「把報告放下。這都過十二點了，說好了今天到此為止，趕緊睡覺。」
顧昭昭順從地將報告收進抽屜，關燈。
隔壁書房。
一號文件箱打開著。
載人航天工程預研總體方案擺在桌上。
顧衛民戴上老花鏡，翻開第一頁。
他看得很慢。
第一頁，運載能力。
第二頁，總體目標。
第三頁，任務邊界。
往下翻，全是約束條件、風險列表、待補資源、推進節點。
翻到第三十七頁，他停下來。
這一頁是返回艙燒蝕防熱層配方。
顧衛民取下老花鏡。
揉了揉鼻樑，重新戴上。
他拿起紅鉛筆，在頁邊寫下一行字。
「此配方思路與一九六三年早期彈頭防熱研究有相通處，熱流處理更巧，建議補一組地面燒蝕驗證。」
寫完，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發黃的舊資料。
那是他當年參與彈頭防熱研究的個人摘錄。
他把舊筆記壓在方案旁，逐行對照。
手裡的紅鉛筆久久沒有再落下。
翻到最後一頁。
「V1.0待補項匯總表。」
十一個待補事項。
誰來做、需要什麼設備、排哪條生產線、哪一級部門配合。
列得一清二楚。
顧衛民把最後一頁壓平，雙手撐在桌沿。
書房外，蘇嵐端著一杯熱茶輕手輕腳進來。
「爸，您還沒看完呢？」
「剛看完。」
蘇嵐看著那摞厚厚的紙。
「昭昭這孩子，回了家也總熬夜。」
顧衛民把老花鏡摘下。
「她心裡頭掛著項目的進度呢。明天早上你多盯盯，讓她必須把飯吃好。」
他把方案重新整理好。
按編號壓齊，鎖回一號文件箱。
將鑰匙放進貼身口袋。
書房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
臘月二十八清早。
顧承遠蹲在牆根下糊窗花。
蘇嵐踩在板凳上貼對聯。
顧昭昭出門時，顧晴正拿著橫批比劃。
「瞧瞧，正不正？」顧晴問。
「左邊低了大概一公分。」顧昭昭站在檐下。
顧承遠遞過刷子。
顧昭昭揭下半邊橫批，重新找平壓好。
顧晴服氣了。
「服了你了，貼個橫批搞得跟做實驗一樣精確。」
蘇嵐從板凳上下來，把顧昭昭往堂屋推。
「行啦，別在風口吹著了，趕緊進屋喝熱粥去。」
桌上擺著小米粥、鹹菜、雞蛋和熱饅頭。
顧衛民從書房走出來。
手裡提著一號文件箱。
顧昭昭放下筷子。
顧衛民把文件箱放到桌邊。
「這方案，能交。」
堂屋裡安靜下來。
顧承遠放下粥碗。
顧晴舉著饅頭，忘了咬下去。
顧昭昭接過方案。
「您改了七處？」
「對，具體的你路上再看。」顧衛民拿起筷子，看了眼顧晴，「晴晴這陣子也有長進。」
顧晴立刻坐直。
「謝謝爺爺誇獎！」
蘇嵐往顧昭昭碗裡夾了兩個雞蛋。
「今天你必須聽我的，把這倆雞蛋吃完再出門。」
顧昭昭沒再反駁有關蛋白攝入的理論，拿起筷子。
早飯剛吃完，汽車引擎聲停在院外。
江屹準時到達。
裴凜從副駕駛下來。
顧衛民將一號文件箱推給顧昭昭。
「原件在路上別開。」
江屹點頭。
「中樞那邊有專門的閱件室，咱到了地方再開箱。」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頁紙。
「有兩件事通報。第一，陳維明那邊暫時沒發現通信動靜；第二，銀杏巷的死信箱，這三天裡頭剛好走完了一次完整的指令取放。」
顧承遠皺起眉頭。
「溫徹去確認過痕跡了？」
「確認過了。新特工已經接了指令，目標還是盯在顧婉身上，他們這次走的是文化系統那條線。」
顧昭昭掃過簡報。
「項目現在正處在關鍵期，外圍盯緊點，千萬別提前打草驚蛇。」
「明白，只盯線不碰人。」江屹收回簡報，「對方既然走文化系統，肯定會留下人名和活動記錄，我們順著這條線，把網撒大點。」
裴凜插了一句。
「剛跟龍老的秘書確認過，上午十點整，準時在中樞聽您匯報方案。」
蘇嵐一聽時間緊。
立刻拿來裝了發糕和煮雞蛋的鋁飯盒，放進車裡。
顧昭昭安排蘇曉凜留在家裡接專線回電。
顧承遠從書房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遞過去。
「這是老爺子昨晚頁邊批註的摘錄謄抄件，你在路上就看這個，原件先別動了。」
顧昭昭將摘錄放進包里。
顧衛民站在堂屋門口，忽然出聲。
「昭昭啊。」
他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個壓平的舊信封，遞了過來。
「這裡有二兩明前龍井，以前老朋友寄給我的，你幫我給龍老帶去。」
顧昭昭接過，將信封放進文件箱夾層。
「好，我一定帶到。」
顧衛民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匯報的時候穩著點講。」
顧昭昭點頭上車。
汽車緩緩駛出胡同。
顧衛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院門上的春聯，轉身回屋。
車內。
江屹回過頭。
「顧總工，龍老今天除了聽方案，八成還會問您要個具體的時間表。」
顧昭昭打開批註摘錄。
「時間表沒問題，可以給他交個底。」
裴凜踩著油門，忍不住開口。
「顧總，您真打算趕在除夕前，就把載人航天這大事給敲定啊？」
顧昭昭翻過一頁紙。
「不是敲定。是讓上面心裡有數，咱們現在已經具備全面啟動的條件了。」
車穿過冬日街道。
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遠處的爆竹聲隱隱傳來。
顧昭昭低頭看摘錄。
第七處批註寫在末尾：「方案不虛，路徑可走。若上級批覆，需儘快建立跨部門總協調組。」
她拿起鉛筆，在旁邊寫下兩個字：
「同意。」
……
上午九點四十。
汽車駛入中樞外門。
哨兵核驗證件，鐵門開啟。
江屹先下車。
裴凜繞到后座拉開車門。
顧昭昭提起文件箱，走下車。
龍老的秘書已經等在台階下。
看見那個銀色的箱子，他正了正神色。
「顧總工，龍老已經在等您了。閱件室也備好了，隨時可以雙人開封。」
顧昭昭邁上台階。
走廊盡頭的門半開著。
裡面傳來龍老渾厚的聲音。
「人到了嗎？」
秘書回答。
「首長，人到了。」
顧昭昭停在門前，提穩文件箱。
推開門。
龍老抬起頭，目光落在文件箱上。
「昭昭啊，方案帶來了沒？」
顧昭昭走進去，將箱子放到桌上。
「帶來了，都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