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
中樞接待室的門關上。
屋裡只有三個人。
龍老,負責記錄的王同志,還有提著銀色文件箱的顧昭昭。
王同志核對封簽,江屹留在門外。雙人開封程序走完,文件箱被推到龍老面前。
龍老沒有立刻打開,他看了看顧昭昭。
「坐。」
顧昭昭拉開椅子坐下。
龍老又指了指桌邊的茶具。
「自己倒水,你外公托你帶東西沒?」
顧昭昭從文件箱夾層取出一個壓平的舊信封,放在茶盤旁。
「二兩明前龍井。」
龍老拿起信封,看見上面顧衛民的字,手指停了一下。
「這個老顧啊,送點好茶還拿個破信封糊弄。」
顧昭昭說:「他說外包裝不影響茶葉的口感。」
王同志低頭記錄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秒。
龍老把信封收進抽屜。
「他還囑咐什麼了?」
「讓我好好講。」
「那你打算怎麼個講法?」
顧昭昭把方案推過去。
「您來問,我來答。總共五十七頁,咱們按目錄過,這樣效率最高。」
龍老看了她一眼。
「家裡年貨都備齊了吧?」
「舅媽在管,窗花貼了,橫批左邊本來低了一厘米,我已經調平了。」
龍老笑出聲。
「好傢夥,你回了家還搞精度控制啊?」
「肉眼看得出誤差,影響整體觀感。」
「行。」龍老翻開文件,「那今天我也按你的精度問。」
第一頁,總體目標。
第二頁,任務邊界。
第三頁,工程約束。
龍老看得慢,頁角翻動的頻率很穩。
顧昭昭坐在對面,沒有催,也沒有畫蛇添足地補充說明。
王同志負責記錄。
他本以為這會是一場匯報會,但開場十分鐘,顧昭昭只說了五句話。
第五頁,龍老問:「近期目標定在近地軌道,怎麼不先上無人驗證?」
顧昭昭回答:「無人驗證肯定得做,但不能拿這個當藉口,拖著載人系統立項。」
「返回艙、生保、逃逸還有測控,這些從一開始就得按載人的最高標準來。」
「要是起步時把門檻放低了,回頭再想補救,那是給自己留結構債,還不清的。」
龍老點頭,繼續翻。
第八頁,龍老問:「你提的這個跨部門協調組,權力邊界打算怎麼劃?」
顧昭昭回答:「三個統一:統一排產、統一驗收、統一責任編號。誰管哪一攤,白紙黑字寫進表里。出了技術爭議,拿試驗數據說話,不看單位級別高低。」
王同志寫到這裡,抬頭看了她一眼,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記入會議紀要。
第十二頁。
龍老停住。
這一頁是火箭總體方案。
他指著其中一處。
「整流罩跟二級火箭分離機構的接口,取值是多少?」
顧昭昭報出一串數字。
龍老沒讓王同志記數字。
他只問:「憑什麼取這個數?」
顧昭昭抽出一張白紙,拿起鋼筆。
她沒有寫長公式,只畫了三個框。
載荷來源。安全餘量。驗證方式。
「這數不是拍腦門定的。分離瞬間有衝擊、有振動,還有姿態擾動。」
「我取的是所有惡劣條件的組合邊界,沒挑單個好看的數。這樣算下來,結構確實會偏重一點,但我絕不會把風險留給航天員。」
龍老看著紙。
「重了多少?」
「還在總包絡里,吃得下。」
「靠T700材料減下來的重。」
「萬一這材料批次質量不穩呢?」
「降級預案寫在第十九頁了,大不了犧牲一點性能餘量,但底線是絕對不能犧牲安全邊界。」
龍老翻到第十九頁。
果然有。
王同志把這句記入橫格紙。
龍老把白紙壓在旁邊。
「繼續。」
第二十三頁。
返回艙氣動外形。
龍老又停下。
「那偏航穩定性你打算怎麼保?」
顧昭昭換了一張紙。
這一次,她只畫了一個圓錐、三條箭頭、兩個標註。
「返回艙不圖好看,圖的是能讓人活著回來。姿態要是偏了,外形設計本身得能把它拽回來,不能全指望航天員去拿命賭。」
龍老問:「要是碰上極端的姿態擾動呢?」
「外形設計先硬抗一部分,剩下的交給控制系統去修正。這兩套保險不能死綁在一塊兒。」
「怎麼說?」
「綁在一塊兒,一處出事,連帶著全癱瘓。」
龍老沒有再問。他往後翻。
第三十一頁,推進段。
第三十七頁,防熱層。
第四十二頁,測控鏈路。
第四十八頁,生命保障系統。
每到一處,他都問一個問題。
沒有客套,沒有官話。
結構、推進、控制、熱防護、生保,五個領域都被問到。
顧昭昭每次回答都很短。
能一句話說清楚的,絕不兜圈子。
王同志記到後來,手腕發酸。
他見過無數專家的匯報,帶幾十人團隊的、抱大摞圖紙的、拿三小時發言稿的。
顧昭昭不同。
她面前只有幾張白紙,但坐在那裡,硬生生坐出了一整座工程院的壓迫感。
龍老問:「二氧化碳清除模塊要是宕機了怎麼辦?」
顧昭昭回答:「準備了三層:主模塊、備份模塊,外加應急化學包。這三層的供電線路必須完全獨立,不能串在一條線上。」
龍老問:「要是連供電線路都全斷了呢?」
顧昭昭回答:「那就純手動,必須保證航天員光靠最基礎的機械動作,也能完成最後的救命操作。」
龍老問:「那你給航天員留了多少反應時間?」
顧昭昭說出數字,又補了一句。
「這數字聽著不寬裕,但足夠救命了。」
王同志寫下「足夠救命」四個字,隨後覺得太直白,劃掉,想改成「滿足應急操作窗口」。
龍老看見了。
「別改,就寫她原話。」
王同志默默把那四個字重新補在邊距處。
屋裡安靜下來。
方案翻到最後一頁。待補項匯總表。
十一個待補事項。
每一項後面都有牽頭單位建議、設備需求、驗證周期、風險等級。
龍老把最後一頁壓平,沒有馬上說話。
顧昭昭等著。
她知道,真正的問題不在前五十六頁。在最後一頁。
項目能不能立,不只看方案夠不夠漂亮,還看國家現有的工業底子能不能承受。
過了一會兒,龍老合上方案。
「小顧啊,你這份方案,我算是看明白了。」
顧昭昭坐直。
龍老說:「大思路很清晰,技術邏輯也能閉環。這十一個待補項裡頭,起碼有八個是實際工程幹活時要解決的,不是原理上有漏洞。這就說明你這套頂層設計,算是立得住腳了。」
顧昭昭沒有接話。
她在等下一句。
龍老接著說:「不過嘛。」
顧昭昭抬眼。
龍老手掌按在方案上。
「搞載人航天,跟你以前幹過的那些項目可全都不一樣。火箭炸了,大不了重新造;飛機摔了,還能修能改。唯獨航天員,絕對不能出事。差一百萬分之一,也不行。」
顧昭昭點頭:「我明白。」
龍老看著她。
「你寫的安全冗餘我看了,方向路子是對的,但火候還差點。」
顧昭昭從文件箱裡取出四頁手寫草案。
「這是補充草案。回北京路上剛寫的,專門用來兜底安全冗餘的架構。」
龍老接過。
字很小,但每一行都排得規整。
王同志想起基地里的傳聞,說顧總工能一心多用,邊聽簡報邊心算航天軌道。
當時他覺得荒謬,現在看著那四頁密密麻麻的統籌圖,筆尖一時忘了動。
龍老翻開草案。
第一頁,關鍵系統三重備份。
第二頁,三取二表決機制。
第三頁,獨立仲裁線路。
第四頁,地面全尺寸模擬測試。
龍老問:「地面試車五百個小時,你真覺得夠用?」
顧昭昭回答:「五百隻是底線,真幹起來,我建議最少一千小時起步。明面上寫五百,是怕審批的時候,上面一看這數字直接被嚇退了。」
王同志抬頭,這話他可不敢往會議紀要里寫。
龍老笑了。
「喲,你這丫頭還知道替審批的人操心吶?」